周炳笑道:“区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把胡杏跟我扯到一起去呢?我的看法如果错了,当然完全由我自己来负责,扯不到她的身上、不能说她助长了我的错误。”
江炳这个时候也插进来说道:“那也难怪,那也难怪。胡杏跟你两个人经常思想相同,主张一致。她对于你怎样坚持自己的看法,不可能没有一点影响。你们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一个人了。”
胡杏对区卓不慌不忙地说道:“区卓,无论如何,我想象不到你会说我是一个倔强的人。这个称号我实在担当不起。要说,我这一辈子也确实见过一个倔强的人。不过那不是我,正是你的姐姐区桃!她当初赤手空拳,去反对武装到牙齿的帝国主义,这才可以说是一个最倔强的人。这个称号,只有她能够担当得起。”
周炳无限感慨地说:“她是那样地不自量力,怪不得人家管她叫傻瓜!”
胡杏两眼带着泪光,申诉似地望着周炳,心情十分激动地说道:“唉!傻瓜,傻瓜,但愿天下的人都变成傻瓜!”
区卓对江炳说道:“江炳,我们走吧。看来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是扭转不了这种局面的。现在离斗争大会,也不过只有十天工夫了,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在斗争地主、富农的时候,一个共产党员没有站在最前列,那还像话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光把地主跟富农狠狠地斗一顿再说。”说到这里,他又转向周炳跟胡杏两个人说道:“你们大概也要好好地准备一下,迎接战斗。其、他的事情,开完斗争会以后再谈吧。”说完,两个人相跟着,朝大王庄那边走去了。
周炳越过斜坡走上大车道,望着区卓跟江炳两个人的后影,露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区卓跟江炳不知道后面有人望着他们,连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久就拐进了大王庄的村口。一直等到看不见那两个人,周炳才回到那块大石头旁边,重新和胡杏一同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周炳叹情不止。
胡杏不愿意忍受这种沉闷的折磨,就敏捷地站起来,在斜坡上来回奔跑。她的短头发在脑袋上一耸一耸地跳动着,看起来也非常俊逸。她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块瓦片,用力向水凼面上撇去。随着那块瓦片在水面上跳跃前进,她嘴里面数着“一,二,三,四,五……”看见胡杏这种轻盈窈窕的顽皮样子,周炳不由得想起震南村那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胡杏来,便大声对她说道:
“小杏子,看见你这种蹦蹦跳跳,兴致勃勃的神气,我整个人不知不觉也跟着振作起来了!”
胡杏远远地站在水凼的对面,沙哑地笑了两声,说道:“为什么说我兴致勃勃?难道你不也是兴致勃勃的么?”说着,说着,她慢慢地绕了过来,回到周炳的身边。
周炳紧紧地抓住胡杏两只手,对她诉苦道:“不,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我觉着很沉闷,好像有什么东西掐住我的脖子,叫我透不出气来。”
胡杏直望着他的眼睛,说道:“这就奇怪了。我以为你一向都是乐观的。你从来不曾有过悲观失望的时候。”
周炳放开胡杏的手,搔着自己的短头发,缓缓地说道:“不,这个时候不是这样。要说平常,我也许——可现在不,不是这样。”
胡杏又露出十分调皮的样子,频频地摇着脑袋说:“不,我不相信,你没有对我说真话。你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呢?难道你以为事情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么?”
周炳无可奈何地承认道:“差不离儿了。要扭转这一场灾难,看来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区卓跟江炳是仅有的两个支待咱们的人,现在也随大流去了。再也没有人支持咱们了。如今在整个王庄的大地上,只剩下咱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好像两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一般。这种情况,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胡杏不假思索,随随便便地回答道:“看是看出来了,只不过看得没有你那么严重。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没有到完全绝望的地步。”
周炳叫她这种随随便便的轻率态度激恼了,严厉地责备她道:“小杏子,你怎么还这样轻松,不慌不忙?眼看大会一开,事情就无可挽回。咱们现在已经是大难临头了!”
胡杏沉思着,许久都没有说话。后来,她像抓住了什么灵感似的,一翻身跳下地,站在周炳的面前,用她那张富有表情的,充满生命力的,美丽的莲子脸儿对着周炳,十分机灵,又十分果断地说道:
“炳哥,这儿还有一条路,咱们不妨走走试试看,兴许能够挽回那种危险的局面。我认为,县委不一定充分了解王庄的情况。他们过去只听吴生海的汇报,那是一面之辞。咱们两个人为什么不联名给县委写一份书面报告,把王庄的真实情況向县委反映上去,让他们好好地考虑一下?我相信县委对于中央的政策,比咱们理解得更深、更透,执行得更准确,也更坚决。”
周炳听了,不免大喜过望地说道:“是呀!这本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怎么我想来想去都想不起来呢?”说完,他一把搂住胡杏,在斜坡上乱蹦乱跳;又用两手把胡杏的短头发乱搓乱拨,弄得胡杏的脑袋像个鸡窝一样;最后他用两手摇动着胡杏的肩膀,十分宠爱地说道:
“好妹子,你这鬼灵精!你真灵,想不到你还藏着这么一招!”
胡杏低声埋怨道:“人家都这么大了,都三十几了,还把人家当做小孩子看待!”
当下,两个人就商量妥当,要给县委写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把王庄的真实情况向县委反映。报告由胡杏起草,由两个人署名,写好了以后,由周炳跑县委一趟,找麦荣同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