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当年年底,历时两个多月,纪晓岚到达福州。
关于纪晓岚提督福建学政,野史和民间颇多传说。一个比较普遍的传说是:纪晓岚到福建做学政,当地人并不知道他的才名。当时南方文士有一种偏见,认为南方山明水秀,所以有成就的文人都出南方。而北方则是荒陋之地,北方人则愚顽不化,没有什么才学。北方人到南方做官,往往会受到南方人的轻视。
纪晓岚到任的第一天,他的寓所门口就被人贴了一副对联,这副对联只有上联,没有下联,写的是:
我南方,多山多水多才子;
纪晓岚一笑,立刻补写了下联,曰:
咱北国,一天一地一圣人。
众人看过,赞叹不已。下联不仅对仗工整,而且极有气势,山多水多,也要天覆地载。才子再多,谁不尊崇圣人?这一下人们服气了。
福建学使的办公地曰“笔捧楼”,当地人传说常有山魈出没。这座楼左右两侧各有一座高塔,上层的窗户又被高墙遮挡得严严实实,室内很少能进光线,只有中午才能看清室内的情况。纪晓岚命人拆掉了墙垣,又把四面窗户都打开。这样不仅室内亮亮堂堂,向外望去,远山翠霭如在眼前。纪晓岚题了一幅匾额“浮青阁”悬在楼前,又写了一副楹联:
地迥不遮千眼阔,
窗虚只许万峰窥。
这副楹联意境开阔,摹景贴切,学使大人的才华渐为人所称道。
乾隆二十八年(1763)十月,纪晓岚奏请将帝王名讳载入《科场条例》,武英殿及各省坊刻经书,一体遵行。奏折略谓:
坊本经书,尚仍全刻庙讳、御名本字,应仿唐石经、宋监本例,凡遇庙讳,俱刊去末一笔,并加有偏旁字者,俱缺一笔。又武英殿官韵及各经书,于御名、本名尚系全刻,及加有偏旁字者,俱未缺笔。请将本字及加有偏旁字者,并行缺笔,载入《科场条例》,如误书者,依不谙禁例处分。武英殿书板校正改刊,并行文各省,一体遵奉,将坊刻各经籍改刊。
(《高宗实录》卷六九六乾隆二十八年十月丁酉条)
这个奏章经军机大臣议覆,得到批准。
十一月初六日,纪晓岚在福建接到了擢升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任命。不久便按试汀州去了。
纪晓岚自记,“乾隆甲申,余视学福建,得梁生斯明、斯仪兄弟于童试中。时封翁年五十余,偕其长君斯震、次君斯志与试诸生间,俱高等。观察朱石君告余曰:‘是其家自明以来为诸生者十四世矣。虽未有掇巍科、登显宦者,然其志初不以此为得失也。’余闻而壮之。既而,梁生兄弟相继举于乡。乙未斯仪成进士,有声词馆[15]”。
封翁,即梁章矩的祖父梁天池,斯志,名赞图,是梁章矩的父亲。父祖三代同出纪晓岚门下,可为一大奇迹。梁章矩所作笔记中,多记纪晓岚轶事。
梁家是福建世代簪缨的望族,从清初迁居福州,自前明迄清中叶,十五传,皆为郡县学诸生不断。纪晓岚给梁家题写了“书香世业”匾额,与梁家也成为至交。
汀州试院里,堂前有两株古柏,是唐代留下来的。刚到这里时,小吏告诉纪晓岚,要到树前拜谒,纪晓岚说:“木魅也不害人,就不必去管它了。祀典中没有拜树的规定,我就不能去拜它。”
这两株唐柏,长得十分茂盛,隔着好几座房子也能看到。这天晚上月色明亮,纪晓岚走在台阶上,仰面看见树梢上有两个红衣人向他作拜,然后渐渐隐去,纪晓岚把僚属们喊出来,还看到这两个红衣人的淡影。第二天,纪晓岚到两株唐柏前分别作答礼,并在祠堂门旁镌一联,云:
参天黛色常如此,
点首朱衣或是君。
(《滦阳消夏录》卷一)
纪晓岚用“点首朱衣”之典,相传欧阳修任知贡举时,每阅卷,觉座后有一朱衣人。朱衣人点头的,文章就入格,回头看时,却又不见踪影。
这件事纪晓岚后来写入《滦阳消夏录》卷一,袁枚《新齐谐》也收录了这个故事。
上杭人以竹黄制器,精美绝伦,纪晓岚按试汀州时,得到一只竹黄编的箧,题之以诗:
瘦骨碧檀栾,颇识此君面。
谁信空洞中,自藏心一片。
凭君熨帖平,展出分明看。
本自汗青材,我为几上器。
周旋翰墨间,犹得近文字。
若欲贮黄金,籯乃陈留制。
(《上杭人以竹黄制器颇工洁,癸未冬按试汀州偶得此箧戏题小诗二首》)
八十岁的老父亲一路舟车劳顿,赶到福建。他老人家要看看这个当学使的儿子如何履职。在儿子的“镜烟堂”书斋里,父子促膝而谈,往往到深夜。老父亲耳提面命,现身说法,语之谆谆,生怕儿子辜负了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