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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浩武回到办公室,水都没来及喝一口,秘书舒展和市委秘书长乔争光一前一后进来了。
“有事?”罗浩武抬头问了一句,舒展往后退了退,给乔争光让出一个身位。
乔争光说:“刚刚接到电话,省府那边三号秘书长下来了,已经到了宾馆。”
“曹玉林,他来干什么?”罗浩武眉头一皱,下巴那颗痣本能地抖起来。这是他的特征,但凡遇到不爽的事,那颗痣就条件反射似地乱抖。曹玉林,他跑来做什么?心里一边恨,一边看住乔争光。
“可能也是火灾的事吧。”乔争光说。
“火灾,不是刚刚下来调查组吗,怎么轮番往里派人?”
“谁让咱们是江中呢。”乔争光话中有话地嘟嚷了一句,低下头,一副情绪败落的样子。
“不管他,爱来谁来谁,山雨欲来风满楼,爹挡不住,娘也挡不住,江中也不是没经过风浪。”罗浩武看上去无限悲观,一张脸满是苍凉,尤其那深如沟壑的抬头纹,像是藏了多少委屈和不平,苦大仇深的样子让人很难把他跟市委书记这一显要职务联系起来,如果不介绍,没准以为他是多年的老上访户呢。
“这……”乔争光犹豫了一会,又请示:“接待呢,好像曹秘书长一行是自己入住的。”
罗浩武直了直弯曲的腰,他的腰弯了好几年了,压的,这么多年,罗浩武从来没轻松过,市委书记四个字,加上“江中”这地名,把他一米七八的身躯楞是压得垮了下来。不堪负重啊,不止一次,罗浩武冲自己的亲人还有上级这么说。可大家只能笑笑,再加几句安慰的话,谁也帮不了他,官到这位子,说累说苦,没人相信,说不累不苦,那是假话。
“让政府那边去接待,你跟能仁秘书长讲一下。”
乔争光领命而去,快要出门时,罗浩武突然喊:“等等。”
乔争光的步子停在了门口。罗浩武拿起电话,当着乔争光和舒展面,拨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号。电话很快通了,罗浩武本能地弯下腰,声音恳切地说:“是首长吧,实在抱歉,又来打扰您了。”
电话那头传来省委书记叶广深的声音:“浩武啊,情况怎么样?”
罗浩武嗓子里含着东西说:“火总算扑灭,相关情况正在汇总中,唉,给书记添乱了,我再次检讨。”
“这些话不说了,人员伤亡不严重吧,再不能出事了浩武。”
“不严重,不严重,等情况核实清楚,我马上到省里做检讨,当面向书记您谢罪。”罗浩武的声音听上去像哭。那边叶广深像是在安抚,一阵后,罗浩武声音沉痛地说:“感谢省委的关怀,第一时间派来调查组,帮我们改进工作,消除隐患。”
“不说这些了,认真开展工作,把事故损失降到最低,尽快把影响消除掉。”
“一定按书记您的指示办,不过书记,省里怎么又派来人啊,刚才秘书处汇报说,省府曹秘书长又带队下来了,不知书记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下去了?”叶广深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又淡淡笑道:“下去就下去吧,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汉河同志忙,派个代表下去,也证明他对江中一如既往地重视嘛。”
一如既往四个字刺激了罗浩武,这辈子,罗浩武最不想听的,就是这几个字。可说这话的是省委书记,罗浩武只能硬着头皮听。顿了片刻,附和道:“是啊,他对江中实在是太关心了,真让江中人民受宠若惊。”
叶广深那边没急着说话,这种牢骚话,叶广深是不说的,再怎么着,他素质也比罗浩武他们高。叶广深在想,黎汉河把曹玉林派到江中,到底想做什么?是想针锋相对,还是借机夺城?
半个小时前,省委书记叶广深跟组织部长蔡应农就江中市长人选又碰过一次头,这事必须解决,不能再拖,越拖事越多,这次火灾就是例子。可没想到,蔡应农给他出了难题。对他提出的两个人选,蔡应农嘴上肯定,但就是不点头。末了又说:“省长这边也得听听意见,市长一职不同于市委书记,他不表态,不好定啊,我们也很为难。”听上去,蔡应农是在诉苦,其实是帮黎汉河说话。
他怎么又帮黎汉河说话呢?叶广深真是想不明白。
现在又听黎汉河将曹玉林派往江中,叶广深越发觉得这里面有文章。抢城,他已经开始抢城!
顿了好长一会,叶广深说:“浩武啊,汉河同志这几天不在省里,我问过其它地方,也都说没去,他这人行踪诡秘惯了,说不定这阵就在江中,你这市委书记,可不敢大意。”
此话把罗浩武吓了一跳,直觉得冷汗涮就从头顶下来了。门口站着的秘书长乔争光还有舒展也都听到电话里叶广深的话,二人也神经质地发起了颤。
“不会吧?”半天,罗浩武吞吞吐吐问了这么一声。叶广深显然对他们的迟钝不肯原谅,带着情绪道:“浩武啊,这场大火,烧的可真不是时候。早不烧晚不烧,偏要在这种时候凑热闹。”说完,先一步挂了电话。
罗浩武抱着话筒,神情一片黯然,内心徒添几分悲凉。难道是他愿意凑这热闹,他已经被一桩接一桩的热闹搞得心力交瘁,不堪应对了,可热闹还是不放过他。
过了好久,他放下话筒,冲步子还僵在门口的乔争光问:“曹秘书长下榻在哪里?”
“汉江饭店贵宾楼。”
“还楞什么,前面带路,马上去饭店!”罗浩武边发火边穿外套,乔争光和舒展几乎是小跑着下楼的,边跑边打电话,等罗浩武到达车前时,车子边已候了不少人,他们都是要陪罗浩武的市委相关部门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