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事情果然有了变化。
李达回去第二天,乌岭那边就打来电话,说白慈光将要亲赴南州,共商南乌经济发展。
市委秘书处紧着汇报上去,书记高原本来说还要在省城呆几天,事情还没办完,一听白慈光大驾光临,立刻启程赶了回来。高原一回来,马上召开会议,商量部署如何接待白慈光一行。
会议在市委四楼会议厅召开,市长万庆河有点精神不振,那天那场酒,也伤到了他,尽管这两天想办法恢复,还去医院打过点滴,但有些精神气,损伤后很难短时间内恢复。再者,按说高原回到南州,应该先找他碰碰头,将这段时间的工作包括李达等人谈判的情况分析一下,这是应该有的程序。但这次没有。万庆河就不得不多想。那天灌醉李达,他是有些后悔的,觉得过了点。从常务副市长柳明脸上,也看到不满。万庆河还通过乌岭那边的关系,偷偷了解李达回去后的情况。李达回去后,被白慈光狠狠批评一通,据说骂得相当惨,脏话都出来了。白慈光大骂李达丢人显眼,出丑出到人家地盘上。又骂李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其中一句是这样骂的:“让你带队去南州,是协调解决问题,不是给人家出难题,更不是冒充老大,你倒好,都干了些什么?!”这话听起来很鼓舞人心,似乎白慈光是站在南州这边的。但跟他反馈信息的人又多出一句:“白大老板这次是把李总给骂懵了,李总也着实冤枉,怎么是他冒充老大呢,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啊。白老板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真是猜不透啊。”
这话让万庆河心情沉重。
更沉重的,是高原在省城根本就没办什么事,舒舒服服躺宾馆里休息。这消息绝对可靠。高原就是想把棘手的问题交给他处理,处理好了,大家都好。处理不好,责任就由他万庆河一人来担,到时高原嘿嘿一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万庆河就成了罪人。
这只老狐狸,是越来越狡猾了。万庆河破天荒的,心里暗骂一声。都说他跟高原班子搭得好,非常和谐。其实和谐是有代价的。他万庆河要牺牲掉多少东西,才能换来这和谐?更糟糕的,凡事都有定势,如果一个班子一开始就不和谐,闹出多少别扭,上级都会区别对待。这个班子要是被贴上和谐标签,你就一点别扭也不能闹。说穿了,就是高原怎么想他就得怎么做,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留给他。做了还未必能落好,要是不做或做错,问题就全在他这边了。
高原回来不找他碰头,万庆河就清楚,高原有想法了。为官者最怕什么,不是百姓不满意,也不是同僚有看法,这些虽然都会影响你的仕途,但绝对不会起到决定性作用。大家所以平日把他挂在嘴上,要得到群众的拥戴,要有良好的群众基础,是为了让自己贴着金的脸更好看。影响仕途最关键的因素,一是上级领导对你的看法,二是直接领导对你的态度。而上级领导的看法又取决于直接领导,所以说,高原心里怎么想,对万庆河很重要。他现在居于高原之下,高原脸上每一个表情,对他来说都是文章。高原眉头皱一下,他的日子就甭想好过。都说他跟高原是无缝无间的,团结如一人。但世界上哪有两只拳握一起不留缝隙的,没有。说穿了,他跟高原是互相搭台,互相唱戏。互相扶携着往高里走。至于最终谁能走得更远,那就看各自的运气。但现在,他们不能有裂缝,不能。万庆河想,一定是有人提前将这边情况汇报给了高原,高原对他的一举一动,对南乌谈判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点磨擦都了如指掌。再往悲哀处想,就是高原在班子里安插了人,这人说穿了就是在监督他万庆河。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人又是谁?万庆河忍不住的,就将目光扫向会场。会场上每张脸都温和、善良,看不出邪恶。每个人都是谦谦君子,衣冠楚楚,正襟危坐在那里。这是些多么可爱的同志啊,平日见了,一个比一个客气,一个比一个笑得甜,一个比一个表现得有风度,有涵养,但背后呢?
后来他的目光触到关键脸上,像是忽然明白过什么。
万庆河蓦地打出一个冷战。
难道真是他?万庆河脑子里迅速跳出一些事,都跟南华集团有关,更跟关键有关。再想到关键最近的神秘,一下清楚了。
高原倒是显得很坦然,从走进会场那一刻,他的脸就被一种慈祥笼罩着,脚步迈得有些散漫,不像平时开会那么紧张,那么急。往座位上去时,他还跟几位常委打了招呼。有个常委奉承他:“书记这趟辛苦了,一定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吧。”高原笑笑:“哪有那么多好消息,大家千万别对我抱太大希望,不然你们都会失望的。”那常委马上道:“怎么会呢,书记是给我们吃定心丸吧。”这话听上去前言不搭后语,其实不,官场上的对话,学问深得很,越是不着边际的话,往往越贴心窝儿。这位常委其实就在强调定心丸。一个市里,只有书记能给大家吃到定心丸,万庆河还不能。走在后面的万庆河目光往常委脸上扫了扫,微笑着移开了。高原又跟组织部长打起了招呼,顺口说了句,最近又发胖了啊,可要小心。组织部长马上说:“这身体,越来越不听话,让书记见笑了。”其实组织部长根本没胖,他最近一直生病,医院住了近半月呢,明显比以前消瘦许多。但官员们在一起,是不兴说身体憔悴的,都在赞美对方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精神气一天比一天足。
时间紧迫,高原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说:“南乌合作,听说出现了些问题,这不要紧嘛,任何工作,都不会一帆风顺。出现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今天把大家紧着召来,就是商量一下,这步棋到底该怎么下?”说到这儿,目光往万庆河脸上一扫,旋即又移开,对住常务副市长柳明:“除了明胶厂,别的厂子变动不大吧?”柳明说:“有一点变动,但影响不是太大,关键问题这是在明胶厂。”
“这个李达,啥都敢变。谈得好好的嘛,他咋就一点信用不讲。”话说这,冲大家呵呵一笑:“他变他的,我们按部就班来,谈判嘛,就是这样。”转而又问罗骏业:“慈光老总啥时到,都安排好了?”
罗骏业点头说:“明天上午十点,方案我们拿了一个,就等书记审核呢。”
“把方案拿扎实点,尤其注意细节。慈光老总可是个对细节要求非常高的人,我们不能在细节上老出问题,这点,接待办尤其要注意。”坐在墙角的田家耕脸上一阵臊,书记这样说,等于就在给接待工作找错了。或者,在心里已经将这次谈判变卦归结到接待不周上。罗骏业也听出了话里意味,很谨慎地问:“要不,把接待方案在会上再过一遍?”
高原摆摆手说:“不必了,方案还是你们弄,掌握重点,合理分工,密切协作,柳市长一定要把好关。还是原来强调的那些,南乌合作是目前重中之重,不只关乎到南州经济下一步的发展,更关乎到全省新经济合作模式的形成。省里对此很重视。这次我到省里,跟主要领导分别汇报了这事,领导们期望很高,一再要求要我们加快速度,排除各种干扰,全力推进南乌特色经济圈的形成,为全省经济发展探索出一条新路子,新模式。在座各位一定要从思想上高度重视,行动上密切配合,全力以赴打好这场攻坚战。”
高原一气讲了许多,除了原则性的话外,对具体工作,也做出新的安排。一是整个谈判工作继续由柳明负责,同时又抽出两位常委,配合进来。二是会上高原突然提出,让关键带队下去,摸一摸明胶厂的底。
“这个江南华,到底搞什么鬼嘛,我们可不能让他蒙蔽了。南华的问题一定要谨慎,趁这次合作,要把遗留问题全部清理干净。企业要发展,必须轻装上路,这点上我们一定要解放思想,要用发展的眼光去看历史遗留的问题,不能自己捆住自己手脚。当然,对南华存在的问题,也要跟他们讲清楚,不能让他们老是沾沾自喜,要有紧迫感,要奋起直追嘛。”
会议开了不到一小时,高原没让万庆河讲话,讲话中也没具体跟万庆河交待什么。这跟以前的会议很不一样,以前每每开会,高原必要很尊重地让万庆河再补充点什么,或者自己只讲个开头,剩下的,由万庆河来一一强调。可今天……万庆河心里好不是滋味,一开始他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当高原说出让关键带队下去摸明胶厂的底时,就再也不怀疑了。让关键监督他,这一招也太狠了吧,难道我替你们擦的屁股还不够?
会后,罗骏业跟田家耕主动来到万庆河办公室,罗骏业先是有一句没一句扯了阵闲淡,又看到万庆河窗前一盆君子兰开得正艳,装作惊讶地说:“我那盆咋到现在还不开啊,还是市长会养,瞧这花,开得让人有点嫉妒。”这种场合,田家耕反倒显得嘴拙,明知道万庆河受了冷落,就是想不出一句话安慰他,只顾站在那里,目光楚楚地看着万庆河。万庆河被这两人逗笑了:“干嘛啊你们,跑来安慰我是不是?我还没那么脆弱,你们也别发神经了,快去干工作。”罗骏业呵呵笑了笑,冲田家耕示个眼色,两人往外走。万庆河突然叫住田家耕:“梅园那边盯细点,千万别再有差错。”
对梅园,田家耕还真是不放心,梅园不比南州宾馆,南州宾馆是他的根据地,什么也了如指掌,就算不去检查,也不会有大的疏漏。梅园则不,更多时候,梅园是市委活动的场所,也就是苏景文掌控的地方。万庆河提醒的对,田家耕必须细心。
下午四点,田家耕带着接待办的同志,来到梅园。这次白慈光来,高原刻意要求,要安排在梅园,说白老总喜欢梅园的氛围。田家耕先是到后堂看了看,检查了卫生,又将贮藏室菜品堆放的情况看了看,提了几点要求。梅园经理表面上对他很热情,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但那笑怎么也让人不舒服,田家耕知道,经理是苏景文一手提携起来的,这些年,在梅园也合着跟苏景文做了不少事。别看梅园只是一个接待机构,里面名堂多着呢。每年市财政给到梅园的钱,数目高达五、六千万。都说现在的财政是吃穷的,其实吃之外,还多一项,拿。虚报冒领、用假发票假菜单冲帐早已不是新鲜事。加上市里每年向省里各部门送的礼品、烟酒,都要从梅园开支,梅园某种意义上又是一个小金库。跟经理虚虚实实谈了一会,田家耕来到客房部,对白慈光将要入住的房间,仔细检查了几番,生怕哪儿藏个螳螂臭虫什么的,到时咬着了白慈光。
正检查着,安小桥打电话过来,问他晚上回家吃饭不?田家耕说,怕是回不去了,这阵还在梅园呢。安小桥顿了一会说:“之前说过的那个女孩子,我把她约来了,要不我把有志叫家里来,让他们见个面?”
这事啊,田家耕呵呵一笑,没跟安小桥做回答。
田家耕想给申有志介绍对象,这想法早就有了,申有志早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田家耕也一直为他操着这个心。可是申有志挑剔得很,以前给他介绍过几个,都拒绝了,还一口一个先学本领,再创业,有了业还怕没家?自打撞见申孜那一幕,田家耕就打定主意,尽快给申有志成亲。他让安小桥这方面也多留点神,能抓的姑娘赶紧往家里抓。正好安小桥有个朋友,认识一位女孩,在旅游公司当导游,年龄差不多,人也老实本分。可田家耕跟申有志谈了,申有志还就那句话,不谈,还早呢。
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