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田家耕开始出牌了。尽管名义上,南乌合作仍然由柳明副市长全权负责,但柳明把话说的很清楚,接下来该唱什么戏,就全看田家耕的,他充其量搞好服务工作就行。
这话柳明是从心底里说出的,工作止步这么长时间,他无脸跟万庆河交待。万庆河主动把田家耕推他面前,令他感激不尽。虽然他不相信田家耕会有什么魔法,会把僵局一下打开,但多一个人多份力量,这点上柳明还是很能想得开。
田家耕决定先从明胶厂着手,一堆麻摆你面前,首要的任务是搞清它为何乱,找出头绪再理之,会事半功倍。这天他把陆乙春和工信委一位领导请来,说是有好茶,请二位品尝。陆乙春一来就批他,抱怨田家耕最近玩失踪,不理她。“你可欠我好多顿了,害得我天天为吃饭发愁,你看看,腰都细了几圈。”“跟着领导腐败惯了,领导一不叫,心就发慌。”陆乙春说话还是那么信口开河,一点防不设。田家耕淡淡一笑,最近是没怎么理陆乙春,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是南乌合作触礁受阻,他跟陆乙春接触的机会就少了。因工作接触是一码事,因私人关系接触又是另码事,弄不好会让人抓小辫子,还会给你按一个小帮派的名。二是有天田家耕听汪科长说,关键在某个酒局上历数他的种种不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说他人在曹营心在汉,到现在还没把注意力从招商局收回到秘书处。同在酒桌上的苏景文更是说:“那是人家的大后方啊,因了、累了,总得有个伸腿的地儿不是?”
这话就有些恶毒了,等于在公开传播他和陆乙春的绯闻,田家耕不能不小心。不跟陆乙春接触,也是有意回避谣言。他可以倒在权力下,但绝不能倒在谣言下,尤其男女方面的谣言,不值。况且他跟陆乙春,能生出什么绯闻?!这个世界本来不乱,是人把世界搞乱搞复杂了。
“瘦身还不好啊,多少女的想瘦还瘦不下来呢,听你这样一说,我特有成就感,是不是啊建华?”
被称作建华的是工信委副主任郭建华,一直跟田家耕保持着密切往来,田家耕担任古坪县长时,郭建华是另一个县的副县长,后来调工信委,也是通过田家耕在高原这边说了一番话的。此人比田家耕年轻几岁,前途非常看好,他在县里看不到希望,如果按部就班,先熬上县长再熬上县委书记,那得相当长的过程,所以想从上面搏起。官场有两条通道,一是从下往上,二是从上往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关键要看你的资源在哪,优势在哪。郭建华的优势在于懂企业,懂经济,是专业型干部。专业型干部走地方路线,显然吃亏,不如从专业部门往上走。正好原来的经贸、乡企、中小企业管理局几家合并,成立工信委,郭建华就想抓住机会。目前他在工信委排名第二,如果顺利,一两年之内,就能扶正。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下自己的棋,大家合起来,又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只是有时候,棋和棋是冲突的。这个世界所有的矛盾,都来自于棋的矛盾。
见田家耕打趣,郭建华笑道:“我们的陆局是越来越漂亮了,我建议陆局写本书,把自己瘦身美容的经验传授出去。”
“我也想写呢,现在不是到处提倡瘦身么,这个要栽那个要简,都讲轻装上阵。可惜我写不了,我还指望有大领导写出来,当秘笈一样读呢。”说完,眼神朝田家耕这边瞥了瞥,先在沙发上坐下。她的确瘦了,前段时间她真是在发福,眼看着腰就没了,两条腿也变得粗壮。这段时间她加强了锻炼,天天打球,晚上还偷偷到健美中心去活动,把原来熬在酒桌上的时间又熬在健美器材上,效果令她兴奋。女人嘛,哪个不虚荣?女人的一生,都是在跟自己的身体做斗争,少时吃不饱吃不好,营养不良,怕发育不好。二十岁以后,天天又祈祷,千万别胖啊千万别长肉肉啊。虽然没有几个女人能抵挡住肉肉,但女人们仍然不倦不悔地走在为自己而战的路上。陆乙春刚才说那话,是有所指的,上午她参加了一个会,副市长关键主持的,主题是给机关部门瘦身,提高办事效率,改进工作作风。类似的会年年开,年年强调,但就是不见机关瘦下身来,工作作风更是改进不了。陆乙春也是被会烦的,最近会议特别多,好像主要工作受阻后,领导们的精力就转移到开会上去了,好像不开会,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还是领导。田家耕和郭建华当然听得懂,一个劲冲陆乙春笑,就是不跟着她乱说。有些事心里怎么烦怎么骂都行,但就是不能说出来。
“怎么样啊,最近闲坏了吧,请你们二位来,可不是喝茶,是想让二位动动嘴,动动脑子。”田家耕好久没有过的官腔原有了,人就是不能进入角色,一入角色,立马就成了另一个人。
陆乙春有点不大适应,捧起茶盅,没喝,眼神诡异地看着田家耕。田家耕一边为他们烫茶,一边道:“明胶厂的事,我想二位都知道一点,当初树它为典型,你们都是出过力的,这厂子现在到底怎么样,我想听听你们意见。”
郭建华本想说话的嘴巴立马合上,也是大睁着双眼,怪怪地看田家耕。
田家耕将烫茶的手艺表演一番,放下铁壶道:“别那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发烧?”
“没,没。”陆乙春一边摇头,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见惯了田家耕真实可亲的一面,忽然见他人模人样,装五装六,她身上鸡皮疙瘩都起了。
“严肃点!”田家耕斥她一声。陆乙春忙收起笑。看来田家耕叫她来,真不是喝茶。
这边郭建华倒是清楚,最近他正为这家厂子苦恼,明胶厂连着惹出不少麻烦,有些隐患很大,有些现在看着不大,但指不定哪一天,就会成为超级炸弹,把南州炸出个坑来。田家耕一提明胶厂,他马上心里有数,这个厂有许多问题实在是不能回避,也不该回避。前段日子他带工作组去过南华集团,想跟江南华认真谈一谈,谁知江南华根本不接他的茬。竟然当着下属面说:“想吃想喝只管吭一声,南州不过瘾,我们上省城,去哪也行,但就是别跟我提窝心事。”说到这,江南华骂了句脏话,又道:“一个破厂子,你不折腾他折腾,有完没完?”那口气,比训儿子还狠。这些土老板,仗着有钱,说话要么吆五喝六,要么就冲死你。总之,不把你当回事。
都是惯的!很多时候,郭建华在想,这些土老板为什么有了今天,为什么成了霸王,为什么眼里除了最大的领导外,一个人也放不进去?还是惯的。权力跟财富过分亲密时,怪胎就有了。说更狠点,一个权力跟金钱狼狈为奸的社会,是一个无耻的社会,任何怪胎都会生出来。
“是啊,这厂子,是得想办法动动手术了。”郭建华叹道。
“看来建华感受深啊。”田家耕也坐下,目光坦诚地对住郭建华。
“岂止是感受,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厂子就不该有,更不该让它为所欲为!”
“没这么严重吧?”田家耕试探着问过去一句,他叫二位来的目的,不在于从他们嘴里听到什么,该掌握的,他已掌握,他只是想印证!
“严重?”郭建华反问一句,田家耕面前,郭建华一向不闪不躲,用不着,官场不是任何地方都需要装腔作势需要躲躲闪闪的,那样,人就会累死。官场在大圈子之外,还有若干种小圈子,像他跟田家耕这种小而又小的圈子,就是用来说真话道事实的。他接着道:“秘书长你是蹲在大院里,净听好的,净看干净的,眼睛和耳朵被光鲜的东西填满了,很多脏的暗的,你听不到也看不到。”
未等郭建华再说,陆乙春猛地站起说:“怎么说话呢郭局,好像声讨似的。”田家耕摆摆手,示意陆乙春甭打断郭建华,郭建华属于那种要么死闭住嘴,谁问也不开口,一旦畅开谁也甭想挡住的那种人。官场中这样一根筋的人要说是无路可走的,但郭建华恰恰相反,他的路却越走越明亮,越走越宽广。原因是他太清醒太明智,太知道啥话该说在啥地方。有人戏说他是计算机脑子,啥都清楚,啥都不糊涂,但你看到他时,他又总是糊涂的。因为他分辨率很高,而且操作系统极其灵敏。田家耕就不止一次说,这人是奇人,官场鬼才。
郭建华一不做二不休,将自己知道的一点不保留地告诉了田家耕。田家耕听完,怔住骇住了。郭建华说的不但跟他掌握的一模一样,还有几样他不知道的,郭建华也道了出来。其中就有申孜跟江南华的矛盾,以及关键副市长跟明胶厂的种种瓜葛!明胶厂果然是一座潜藏在南州地下的金矿,他们用非常低廉的成本和近乎荒诞的制作手法,制造出一种市场需求量很大的产品,这个产品如同新的毒源体,迅速往四下释放毒气。到现在,这股毒气已经扩散到很多地方去了。而在这个毒气加工厂里,关键副市长跟乌岭那边的莫晓落既是合作者,又是利益对手。
关键啊关键,你居然真就参与了进去!田家耕真是不知所云了,联想到关键到南州后所干的那些荒唐事诡异事,包括给陆乙春**扰短信,还有最近传闻的跟招商局副局长水爱莲玩车震,吓得值勤交警夺路而逃。田家耕禁不住打出几个冷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些人难道真是疯狂到家了吗?猛又想起谈判那阵关键请莫晓落吃饭的事,心里一震,他们会不会达成某种新的协议?真要是他们结成新的同盟,那可就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