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感受比时知梅要复杂得多。
屈不凡的死亡像一个开端,仿佛预示着夏日是一场盛大的葬礼,阳光越是酷烈,蝉鸣越是鼎沸,万物越是疯长,就越让人感到一种无可挽回的逝去,生命在光热中透支殆尽,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
时间在把万物推向死亡,她很快也要死了。
屈不凡的灵位暂供在药庐内。对于一位毕生奉献于医道的人而言,这间药庐,或许比长眠之地更适合当归宿。
香案上摆放着几卷医典和新鲜的药草。
林笑棠净手,取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
香烟袅袅,模糊了灵位上的名讳,她在心中默念:屈长老,一路走好。
青囊峰的素幡还未撤尽,暑气已经漫过山头,天陡然热起来了。
庭前的几株晚樱前几日还团团簇簇地开着,一场急雨过后,便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树绿叶子,油亮亮地映着日头。
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是软绵绵的凉,裹着草叶蒸腾出来的热气,扑在人脸上,有些湿润的粘腻。
蝉声黏在空气里,扯都扯不开,聒噪得像是要把天喊破。
祂沿着溪岸疾走,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日光晃得眼前几乎要生出幻觉。
院落、丹房、练武场、后山竹林,每一个树荫下,每一处回廊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有些发沉,找不到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涌上心头,比暑气还要灼人。
拐过弯,是一片开败的芍药花丛。
粉白花瓣被日头晒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头。就在那片萎谢的花影里,露出半个月白衣角。
急切的脚步忽然一滞。
花荫深处,林笑棠静静地躺在那儿,穿着新裁的杏子黄齐胸襦裙,珊瑚珠串松松挽住青丝,珍珠耳珰闪着莹润的光泽,在颈侧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束光恰好落在指尖上,把指甲照成了半透明的玉片,鬓边碎发随风微微晃动,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但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
祂步入花丛,蹲下身,看了许久许久,终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过脸颊,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妹。”
很轻的一声,是颤音,夹杂着惊慌的害怕。
紧闭的双眼忽然颤了颤,还是没有睁开。
祂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额上,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别玩了。”
对屈不凡的死,祂并无多少感触,听说时只是在想师妹会为此难过,但仅此而已。
师妹的确很难过,消沉了好几天,然后,开始变着花样地装死。
第一次死在院子里,吓了祂一大跳。
那日刚踏进院门,就见师妹半跪在暮色里,垂头捂着心口,乌发散了一肩,栖梧剑断成两截,地上全是血。
祂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但并不慌乱,开始冷静地思考,脑中疯狂流转着禁忌的复活术。
碰到肩膀的瞬间,指尖已掐起返魂咒印,灵力几乎凝实。
谁知师妹突然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眼神清亮,端详煞白的脸,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道:“师兄,你方才……是不是当真了?”
祂急忙中断施术,即将溃堤的咒力倒灌回灵脉,震得喉头发甜,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地上的血是朱砂,虚脱一般,栽到单薄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恶作剧。
大概是没做过这么成功的恶作剧,师妹迷上了装死的把戏,绞尽脑汁地编排种种死法。
有次是被丹炉“炸死”。
丹房浓烟滚滚,师妹直挺挺地倒在门口,脸和手臂涂满了黑灰,头发也乱成了一团鸡窝,身旁散落着几粒提前炒焦的灵豆,借此伪装炸飞的丹药,身下还有面粉勾勒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爆炸范围。
祂看得好气又好笑,拉师妹起来,没拽得动,只好声情并茂地表演起来。
敷衍片刻,师妹才“悠悠转醒”,咳嗽两声,毫不客气地指使道:“师兄,帮我打扫卫生。”
有次是吃饭被“毒死”。
师妹侧身伏在餐桌旁,手臂无力垂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旁边是用桑葚汁伪装的毒酒。最绝的是脸色,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发绀,双目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