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棠知道保子是向着她的。它的无知,只是因为时空管理局的漠然,任务之外的人事变迁,心碎神伤,概不负责。她不禁感到一阵心凉。回家的路,与祂的“坠落”之途,竟是如此不相干,却又残忍地并行了三年。
三年,仅仅是三年而已,她弹指一挥间都受不了。那祂呢?祂是怎么过来的?
林笑棠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解除易容术,以她自己的模样出现,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过问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狠狠掐灭了。
一个已死之人突然出现,带来的只怕是更大的惊骇与麻烦,于祂,于她,于大家,都绝非幸事。
连着三日,林笑棠都有些恹恹的,活儿照干,话却少了许多,总是动不动愣神。其他人只当她累着了,主动分担了一些活计。
方圆每日都来膳堂,觉出林笑棠烦闷,可怎么问都问不出。这日晚饭,她来得晚了些,和管事打了声招呼,拐林笑棠陪自己吃饭,看她又在发愣,忍不住关切:“当归姐,这几日你没什么精神,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想家了?”
林笑棠摇头,勉强笑了笑,含糊道:“就是有点闷。”
方圆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手:“我知道了!定是每天在山上闷坏了!正好,明儿十五,山下有大集,还有烟花看呢。不少师兄弟都说要下去逛逛,松散松散。咱们也去!我请你吃荷花酥,吃完就没烦恼了。”
林笑棠闻言想的是百花生做的荷花酥,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荷花酥这么有用。”
方圆眨眨眼,问道:“想不想尝一下?”
林笑棠心念微动。待在宗门里,看着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内门,只会越看越心堵。出去走走,或许能好受一些。
她莞尔一笑:“好,那就下山去吧。”
第142章兜兜转转
告了假的弟子们结伴下山,言笑晏晏。
林笑棠素面朝天,仅换了身常服,在整齐的宗门服中格外扎眼。
每月朔望,天地灵息流转不稳,无极宗循例休沐,山下的镇子便趁此时设“仙缘圩市”,供弟子散心,也容散修互通有无。适逢三宗大比,各宗弟子云集,圩市较往日更盛,称“迎仙大集”。
宗门乐见其成,权作赛前送还,故弟子们这几日下山走动,便是常情了。
林笑棠放眼望去,乌泱泱的脑袋,全是少年,这一块似乎只有她和方圆两个女子,的确是阳盛阴衰。
方圆说道:“当归姐,你说……陆首席会不会去集市?”
林笑棠应道:“我猜会。”
方圆否定道:“我猜不会。三宗大比都快开始了,陆首席肯定在专心备赛。”
林笑棠听她语气笃定,但笑不语,暗道,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你们陆首席。她转念想到坏狗的性子,嘴角顿时垮掉。唉,要是狗贪吃就好了……
祂不爱凑热闹,会有意避开大集,除非她开口,不然一步也不肯动。
方圆掰着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接着畅想道:“陆首席剑法超群,为人又端方持重,这回定能拔得头筹,为我们宗门争光!”
她扒拉了一下手指,话锋一转:“算起来,上一届大比都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天衍宗的‘小卦仙’沈师兄才刚崭露头角,如今都快要接掌天机阁了。要不是因为三年前的变故,早就比上了,白白让沈师兄多当了两年魁首……”
林笑棠听到“三年前”,感觉心猛地揪了下。
是啊,若能如愿死遁,本该风平浪静,诸事顺遂的,两年前就该举行三宗大比了。祂或许会因她的遗言,不遗余力地打擂,又或许犯懒,干脆不参加,但不会经受那么惨烈的死别,说不定也不会满头白发。
她总觉得,祂那头白发,是伤心过度造成的。
下山,夜市已经热闹起来,星河流转,彩灯与皎月争辉,满目琳琅色。
长长一条街,两边店铺的檐下,摊头的竹竿上,隔空拉起的麻绳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有的糊了红绢,有的编成兔子、莲花模样,也有简简单单的羊角灯笼,透出一团暖融融的光。
人是一波一波的,稠得化不开。在朴实的熙攘中,间或点缀着不一样的色彩,是散修和各宗的弟子。几个少年站在街角说笑,一人捧着一碗冰冰凉的绿豆沙,眉眼轻快。
灯光晃晃,人影绰绰,晚风软软。
林笑棠心中的烦闷,被热闹的气氛冲淡了些。
买到心心念念的荷花酥,方圆此行的目的达成,两人之后便开始随心所欲地闲逛,走走看看停停。渐渐地,灯火吝啬起来,几盏旧灯笼,在黏稠的热风里晃晃悠悠,影子犹如瘦长的鬼影。
这是一片空场,扯起数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彩绸,红绿蓝紫,暗沉无艳,高低错落着排布。
彩绸深处,有人在舞剑,不像卖艺把式那种花里胡哨,有点恹恹的颓唐。
舞剑的是个男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辨不出原色的宽袍,脸上覆着一张油彩斑驳的鬼面,狰狞骇人。
林笑棠本想视而不见,可一错眼,脚步被钉住了——
是被几缕灰白钉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