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这一次让刘钰做正使去琉球,是准备学一学前明永乐朝执番邦之君入京请罪的。
可刘钰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这事儿可能不能把话说的太绝,朝廷对琉球虽有不满,但也并不认为罪无可恕。
抛开政治正确,朝秦暮楚,小邦无罪。
那有罪的是谁?
显然既非秦、也非楚,而是周天子无能。
当然这话不能这么说,放到这种场合,赵百泉明白朝廷这是准备做个有能力保护藩属的天子了。
“鹰娑伯,这琉球国自来朝贡,国王都需天朝册封。
虽不及朝鲜依亲王礼制,却也是个郡王。
既为本朝郡王,他暗与倭人通款曲,这还是要训斥的。”
“朝中有人说,倭人在琉球设有在番奉行,监视其国。
鹰娑伯如何看待?”
这件事是皇帝故意在朝堂引爆的,是真是假,现在说不准,所以才要派刘钰做正使去问,以求证据确凿。
刘钰笑眯眯地问道:“你觉得应该如何看待?”
赵百泉心道你们武将自是喜欢打仗的,打仗有军功,升得快,本朝又可以出将入相,谁知道你会怎么办?
“呃……莫不是要效班定远鄯善事?”
刘钰呵呵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心道班定远?
琉球还效个屁的班定远啊,琉球国的“丞相”
都是萨摩藩委任的,连每次册封迎接天使的法司都是萨摩藩的人在
那演戏,这哪是斩杀几个“匈奴”
使者的事?
他也没说破,怕这事把赵百泉笑道,遂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赵百泉可以用其余的典故,却故意用班超在鄯善杀匈奴使者的例子,源于他知道当日在朝堂上的那场争论,刘钰被人攻讦为祸国,也借古讽今地喷了一番张骞和班超。
现在刘钰笑的有些瘆人,赵百泉不由叹了口气道:“鹰娑伯,有句话我还是要说的。
昔年宋时新旧党争,多以史论评价。
新党观史书人物,有一个看法;旧党观史书人物,又有另一个看法。”
刘钰心想没错,这可以算是史观不同。
历史终究是为现实服务的,怎么评价历史人物,在于现实需要怎么评价。
这时候赵百泉说道新旧党争,刘钰不由道:“依赵大人看来,当日朝堂上说班固误国、张骞祸首,只是党争之言?”
赵百泉并不点头也不摇头,苦笑一声道:“本朝立国,多推永嘉、永康之学。
靖康耻恨,明末东虏之怨,谁人年轻的时候不是一腔碧血?谁人不慕张骞、班固?”
“那日朝堂上,明着是在评价张骞、班固,可内里还是在争论朝廷国策。
鹰娑伯心里也清楚。”
“太宗皇帝昔年也说,朝堂若无党争,反倒怪了。
党争不可怕,只要定下了大策,底下的人放下党争,先把事做好,做完之前、做完之后都可以争论,唯独做的过程中便不要争论。”
“太宗遗训,我也时常记诵。
只是……哎!”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赵百泉心里清楚,若真能达成这种程度,天下早就朗朗乾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