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中都说,明之亡,实亡于神宗。
李淦满脑子平蒙古、复西域,颇有些好大喜功。
心里着实怕百年之后,自己也沦一个评价:顺之亡,实亡于泰兴。
本来之前美滋滋的心情,被刘钰这么一说,顿时又有些郁闷。
深深叹了口气道:“遍观群臣,你是第一个有此忧虑的。
到底是杞人忧天?还是曲高和寡?在你看来,就如此绝望吗?朕想听实话。
你但说无妨。”
刘钰亦是深吸一口气,心想豁出去了,便道:“臣斗胆,试问陛下,以为我朝水师比之西洋人如何?”
“不能比。
西洋人船坚炮利,齐国公昔年在福建是见到过的。
况且,西洋人能远赴万里至此,可略窥一二了。”
刘钰又问道:“若百年后,臣若为西洋人。
仗水师来袭。
只需两万精兵,海运迅捷,非陆运能比。
今日攻广东,待大军前来围剿,乘船而至宁波。
大军走陆路,岂能与海运相较?海船至宁波,只怕大军才出广州。”
“如此流窜,直破镇江,切断漕运,使得天朝一分为二,南北相隔。
陛下又能怎么办?”
“届时一封檄文,附以招降,仍开科举。
士大夫连头发都能剃,若能开科举、断漕运,则江南又将如何?江南若叛,又有水师之强,天下又将如何?”
“水师打不过,陆军机动又不如乘船,两万之兵即可牵制十万。
海疆万里,处处皆防则处处无防。
岂不闻兵法云:处处皆倍则处处皆寡?”
“是故前朝徐光启云:辽东之事,不过疥癣之疾。
将来大患,必在南洋。
臣是以整日不安。”
李淦惊住了。
尤其是听到刘钰说“破镇江、断漕运、开科举”
之后,更是一身的冷汗。
大顺的可战之兵,不是在西北边疆就是在京营,算上松花江的府兵轻骑、镇守蒙古的野战部队,真要是东南有事,集结部队开向东南,只怕也得一年之后了。
刘钰说的一点没错,大军乘船,西洋人万里之外都能来南洋,从南洋去广东、宁波,难道不是易如反掌吗?
大军开到广东,且不说能不能打得过,人家为何要打野战?
调动了主力后,直接乘船北上,漕运一断,你奈我何?
扶植傀儡,科举一开,必然喜迎新朝雅政,以为天命所归。
连续几次调动,要么大军固守京城,放权督抚,那样的话,就是唐藩镇之祸;要么大军不守京师,在陆上来回机动,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旦战败一次,必然天下倾覆。
水师不强,南北之间的联系全靠运河。
运河一断,南北分开,可以说朝廷直接对南方失去了掌控力。
西洋人扶植傀儡也好、野心之士借机起事也罢,总归真要到那一步,天下亡不亡不知道,大顺肯定是要完的。
至于水师能不能打得过西洋人的舰队,李淦心里还是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