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松麓介绍的这几处大厂,应该算是大顺此时最大的几座工场。
但其实真正挣钱的产业,都在松江。
比如不管是清洗羊毛还是制造肥皂的碱,作为产业链的上游,就根本不在南通设厂。
至于为什么不在实际上原材料条件更好的海州设厂,则是因为这种原始的制碱法的副产物,可以用作漂白。
苏南的许多工业,可能不怎么用碱,但是很需要这种副产物的漂白剂。
很多产业,看似放任资本的自由选择,实际上还是被暗中操控的,利用上下游产业链,连监视或者审查产出数量,防止无序扩张。
孟松麓对这几座大型工场还是比较自豪的,虽然这些工场不是他的,可也并不妨碍他在谈论起这些工场的时候骄傲地扬起头颅,即便甚至这些工场在一些地方和他的理念颇为不和。
他正想介绍一些这片新兴工厂区的几处特别地方,比如“恶童感化院”
、“盲流教习所”
、“女工纺织教习所”
等,不想权哲身对这里毫无兴趣。
权哲身考虑了一下现实,这四个工厂,自己看了毫无意义。
且不说朝鲜国是否适合种棉花,只说就现在这个情况,怕不是就算种了棉花,搞成这样,搓出来的棉花多半也会被大顺买走,再织成布匹卖回朝鲜换更多的棉花。
学这些东西,那不是自寻死路?
卖点稻米已经够惨的了,要是棉花日贵,岂不是两班贵族皆种棉花而不顾百姓死活,到时候岂不是更乱?
这苏北原本是一片草荡盐涂,自是可以这么搞。
朝鲜国如何有这样的地方?
种大米倒是还好,万一出现了灾荒,还可以不出口,尽可能自己吃饱、救济百姓。
可要是改种棉花,真要是出了事,怕不是要死个几十万、百十万人?
“孟兄,这些工场,虽新奇,但恐救世之道不在其中。
看亦可、不看亦可。”
“以孟兄之言,上国也有谷贱伤农、米贱伤农之争。
想来,这些开工场的,必是喜欢米贱谷贱。”
“上国虽富庶,终究还是耕织为主。
这米贱伤农的
事,又是怎么解决的?”
孟松麓压住还准备继续介绍这里的心情,叹了口气道:“米贱伤农事,一直不曾解决。
只是,兴国公改革之后,米贱之害,不如均税之利。
然而均税之利,利在良民,至于佃户,多有退佃逃亡者。”
这个问题,权哲身是相当的感兴趣。
因为既然都是儒生,那么谁才是王朝的支柱,两边的态度是一致的,就是那些良民,也就是自耕农、良丁、社会中坚力量。
权哲身感兴趣的,是税改怎么能做到真的有利于百姓?
为啥他们那边的税改,越改税越重、越改良丁越惨?很多政策,看起来挺好的,比如还米制,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贷出去稻米,按照12%的利息,已经相当低了,这怎么看都是善政,可最后搞起来全成了恶政。
将这个疑惑抛出,换来的是孟松麓长久的沉默。
孟松麓自己也不好回答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涉及到的可不只是税制改革这么简单,而是波及到诸多问题。
这要说起来,恐怕就得从兴海运、废运河、取消劳役、社会分工、大搞基建容纳过剩逃亡人口、以专业的基建人口搞工程等等开始,很难说清楚。
再者,如同苏北的一些水利工程,朝廷实际上也没出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