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他大声宣布。
天完全黑下来时,宴席开始了。
周家的正屋里摆不开这么多人,索性就在院子里摆开了。
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大盆的红烧羊肉冒著热气,燉牛肉的香味飘出老远,粉蒸肉油亮亮,臊子麵一碗碗端上来……
周卿云被安排在主桌,和周满仓、村里几位长辈坐在一起。
周满仓站起来,举起酒碗:“来,第一碗,敬咱们白石村的文曲星……周卿云!”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碗:“敬文曲星!”
周卿云也站起来,端著酒碗,手有些抖。
他看著院子里这几十张面孔。
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这些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在他父亲去世后接济过他家,在他考上大学时凑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和三十九个鸡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哽,“我敬大家。谢谢……谢谢乡亲们。”
他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心里滚烫。
宴席正式开始。
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拉家常,孩子们埋头吃肉。
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这样一顿肉宴,对孩子们来说就是天堂。
周卿云被拉著到处敬酒。每一桌都要走到,每个人都要喝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卿云娃子,”村里的老教师周先生拉住他,这是村小学唯一的教师,也教过周卿云,“你写的书……真好。虽然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是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抄录的《星光下的赶路人》里的句子:“『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我抄下来了,每天看。”
周卿云看著那工整的毛笔字,鼻子又酸了。
“先生,”他说,“都是你从小教的好,没有你,我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这黄土高坡。”
“好,好。”老先生笑著应著,眼角有泪光。
又一轮敬酒。
一个中年汉子拉住周卿云。
是村里的石匠老赵,周卿云父亲下葬时的墓碑就是他刻的。
“卿云,你寄回来的钱,村里的小学修了。”老赵喝得脸通红,“窗玻璃全换了,煤买了,炉子生了。娃们现在上课,手不冻了。”
他用力拍著周卿云的肩膀:“好娃,好娃啊!”
周卿云笑著,並没有多说什么。
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这比什么都重要。
宴席进行到深夜。
酒喝光了,菜吃完了,但没人想走。
大家围著火堆,听周卿云讲上海的故事,讲大学的生活,讲写作的事。
“卿云哥,”一个半大小子问,“写书难不难?”
“难。”周卿云实话实说,“但喜欢就不难。”
“那我也能写吗?”
“能。只要识字,只要想写,谁都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