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如雪,撕裂沉沉夜色,却斩不断心头那团自那日落叶轩后便阴燃不熄的毒火。宇文戎……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过于清醒沉静的眼,总在眼前晃动。还有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恩、债、血、以及父亲无数次的嘱托:“没有大帅府便没有齐家。我们齐家要世代效忠宇文氏。”
直到那封火漆密令送至手中。
展开素笺,只有掌门师兄两行铁画银钩的字:
“吾已代先师收宇文戎为外室弟子,事已定。汝在锦州,可代师授艺。如何教导,自行决断。”
落款是蜀山掌门印鉴,朱红刺目。
剑锋寒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在院中石凳上坐到月过中天。
代先师收徒……外室弟子……蜀山开派三百年,从未有过的先例。掌门为何如此?是因那孩子的资质?还是因靖王府?或是朝廷?
无论因为什么,那个害死父亲的孩子已成为他的师弟,还要他代师授艺?
荒谬。痛楚。还有一丝……被命运彻底扼住咽喉的无力。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院中。师父昔年在蜀山绝顶的话,忽然清晰响起:“剑道之极,不在败敌,而在问道。然问道孤独,需有磨剑石。石越硬,剑愈锋,心愈明。”
磨剑石……
他一直寻找,却始终找不到那块能让他感到威胁、逼他突破极限的“石头”。那种身处峰巅、四顾茫然的寂寞,比仇恨更蚀骨。
目光再次落在“宇文戎”三字上。那孩子摹剑时的眼神,那种可怕的专注与领悟力,还有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
一个念头,如夜色中破土而出的毒藤,冰冷而疯狂地滋长:倘若,这块注定要面对的、最坚硬的“磨剑石”,由他自己亲手来锻造呢?
把他教成最强的样子,倾囊相授,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同时,也近距离地、冷酷地审视他——这个害死父亲的孩子,究竟是懵懂无知的棋子,还是天性凉薄的祸首?
然后,用这块自己锻造出的、浸透着血债与恩怨的石头,来磨砺自己的剑,叩问自己的道。或者,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击碎他,为父亲讨回一点公道——哪怕那公道,在“忠”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扭曲。
无论哪种结局,似乎都能终结这漫长的、无处着落的煎熬与等待。那甚至是一种……殉道般的期待。
胸中那股针对宇文戎的阴郁之火,此刻诡异地转化了。不再是灼烧的怒与痛,而是凝结成一种极致冷静、乃至冷酷的决意。
他起身,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孤直,如同另一柄即将出鞘的、只为斩断宿命或斩向自身的剑。
剑锋寒开始授艺的第一日午后,沈傲冲到了落叶轩。
他刻意挑了剑锋寒不在的时辰,正撞见宇文戎在院中练剑。
“宇文戎!”沈傲眼睛赤红,“他明明说了‘不收徒’!现在却在这里教你?这算什么!”
宇文戎停下动作,缓缓收剑,气息因练习而微促。他看向沈傲,声音平静:“寒师兄确实不曾‘收徒’。”
“那他为什么教你剑术?”沈傲声音尖利。
“代师授艺。”宇文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蜀山掌门已代先师收我为外室弟子,命寒师兄在锦州期间,代为传授剑术基础。此为‘授艺’,非‘收徒’。赌约所言‘教导剑术’,并未限定形式。”
“你……你耍赖!”沈傲脸色涨得通红,“这是玩文字把戏!我不认!”
“沈公子。”宇文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击掌为誓时,你说过什么?”
“谁不认账,谁是王八。”宇文戎缓缓重复。
沈傲的背影僵住了。他缓缓转身,眼睛死死盯着宇文戎,那眼神里有被愚弄的暴怒,有当众失颜的屈辱,更有一种被看似孱弱对手彻底算计后的恐慌与寒意。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宇文戎……你给我等着。”
他不再多说,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了落叶轩。
院门在他身后剧烈晃动,吱呀作响。
宇文戎握着剑,站在原地,掌心微微出汗。他赢了赌约,却并无快意。
剑锋寒一年中大半时间留在锦州,大半的精力倾注于落叶轩。除了授艺与惩戒,他与宇文戎再无多余交谈。他也从未教过靖王府其他任何人,甚至极少踏出落叶轩与为他准备的客院。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剑,和眼前这个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锻造的“磨剑石”。
七年光阴,在双方沉默间隙里,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