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心中暗忖:陛下此举,是恩宠,亦是警示。宇文戎穿此衣至此等场合,无异于公告天下,他仍在陛下股掌之中,连衣着皆需合乎圣意。
有人略带讥诮:清贵是清贵了,只是在这满院青绿之中,未免显得孤高……或者说,格格不入。今日分配的皆是实实在在的朝廷要务,他这身打扮,倒像是来赴一场风雅清谈。
亦有人生出些微不忍:看他脸色苍白,目光沉静,站得笔直,在这般注视下竟无半分局促失态,这份定力……只怕内里滋味,唯有自知。陛下这一手,未免过于……诛心。
宇文戎只是站着,听着。
会议漫长。日头渐高,竹影移动。
宣布完毕,杨文远合上公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末尾那抹月白,淡淡道:“诸事已明,各房速去准备。散了吧。”
人群开始松动,低声交谈复起,官员们三三两两转身离去。经过宇文戎身边时,大多颔首致意,脚步却未停。那身衣服仿佛一个无形的屏障,阻止了任何可能展开的、轻松的寒暄。
宇文戎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举步,走向杨文远,欲领取自己的职司单目。
杨文远正在与两位副手低声交代什么,见他过来,停了下来。
“宇文侍读。”杨文远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而非衣袍,“你资历尚浅,秋祭事宜不必参与,安心编书即可。”
宇文戎躬身:“下官领命。”
杨文远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与副手离开了。
晨光完全铺开,照亮他半边身子,那月白衣料在光下流转着柔润却冰冷的光泽,与他苍白的面色几乎融为一体。他静静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竹韵院。
早朝后,梁帝吩咐怀恩:“将戎儿昨夜所刻之物,连同废弃木料,还有德泽殿可能残留的木屑,全部取来。再传三个手艺最好、嘴最严的匠人。”
“奴才遵旨。”
不多时,那枚同心结,两块残品,几块余料,甚至一小撮木屑,悉数陈列。三名老匠人奉命上前,极尽仔细地查验。他们用镜观察纹理,轻敲辨音,最终,在梁帝默许下,将那次品小心拆解开来。
时间流逝。结论回禀:皆为实心枣木,手法生涩,纹路为常见吉祥结形略加变化,未见任何机括、夹带、暗记或异常。废品乃技艺不精所致,余料无异。
梁帝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挥退匠人,独自拿起那枚最好的木结,又看了看被拆解成几块、露出内部朴实木纹的残件。指尖在粗糙的木茬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怀恩。”
“奴才在。”
“从内库选一件上好的羊脂玉雕同心结,要精巧贵重的。连同礼部与太子拟的单子,一并送往北境靖王府。”梁帝将手中枣木结随意丢回锦缎上,“戎儿让加的那句话,另附一张洒金笺,写上,一并送去。”
“是。”怀恩领命,迟疑一瞬,“那这枚枣木的……”
“毁了。”梁帝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吩咐处理寻常废物,“灰烬洒净,一点不留。”
“遵旨。”
当夜,德泽殿西殿。
宇文戎看向了书案一角——那里空空如也。
清晨离开时,那个包裹着木结的细棉布包,就放在那里。
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为灯盏添油。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晃动,显得孤寂而模糊。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眸,铺开一张宣纸,提笔,沾墨。
笔尖落下,开始继续撰写《风物考》。
他早知道,那东西到不了北境。
他雕刻,他呈上,他请求附言……本就不是为了“送达”。
那只是一种宣告:
我,还在。
我,恭贺。
我,望父兄保重,顺遂。
刀刃划过木头的夜晚,掌心托着微末心意上呈的清晨,以及此刻面对空荡桌角的寂静……所有这些,构成了他在这场无声绞杀中,所能做出的、最倔强也最悲哀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