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这些毫无装饰、却透着朴拙生气的小木兔,竟颇得一些寻常百姓家孩子的喜爱。价格自然极贱,但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地,开始汇聚。
宇文戎不知道具体售价,他只是刻。从兔子到小鸟,从憨态的小狗到略具形态的马驹。木屑堆积在脚下,指尖的茧越来越厚,旧伤叠着新伤。但每完成一件,他眼中会有极短暂的、宛如冰湖微光般的专注满足。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如玦再次出现,将一小串用细绳穿起的铜钱放在他面前,不多,但足够药费。同时放下的,还有一支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少主,药钱攒够了。这个……是用多出的几文买的。您很久没吃了吧。”
糖葫芦的色泽,与落叶轩的灰败格格不入,甜腻的香气甚至有些刺鼻。宇文戎看着它,久久没有动作。然后,他拿起糖葫芦,小心地将上面裹着糖壳的山楂果一颗颗摘下。他给自己留下了最小的两颗,其余六颗,均匀地分成三份,每份两颗,用干净的树叶托着,放在了三个暗卫惯常出现的、不同的隐蔽角落。
然后,他用了几乎一整夜的时间,量尺寸,削榫卯,打磨抛光,做出一个结实、规整、带着盖子的小木药箱。不算精致,但边角圆润,开合顺畅,里面还细心地用薄木片隔出了几个小格子,可以分门别类放置不同的药材。
他将所有的铜钱放入,又铺上干净的粗布。
最后,用一支秃笔,在唯一一张稍显完整的毛边纸上,极其工整地写下:
“大夫仁心,赠药活命。药资奉还,感激于心。小箱粗陋,聊盛药石,望勿嫌弃。宇文戎谨上。”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与他年幼的外表格格不入。
宇文戎做完这些,才拿起自己的那两颗裹着糖衣的山楂,放入口中。甜,混合着山楂的微酸,在舌尖化开。粗糙的糖壳有些硌牙,但那久违的、纯粹的甜意,却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了几乎已经忘记这种滋味的胃里,更渗进了冰冷的心底某个角落。
如玦将药箱和信,送到了老大夫的诊堂。老大夫打开药箱见到那串铜钱和信笺,摸着那虽粗糙却边角打磨光滑、不扎手的木箱,良久,摇头叹息,最终将药箱放在了药柜最上方。
宇文戎雕刻木器的事情,并非绝密。至少,那些逐渐增多的、被他小心藏在柴堆深处或床下的“作品”,并未逃过有意的目光。
消息最终以一种平淡的方式,呈报到了靖王案前。靖王正在批阅军报,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摆了摆手。
几日后,一个普通的府中采买仆役,在集市角落从一个摆摊老人那里,买回了一只木雕小马。仆役将木马呈上时,靖王正在擦拭他的佩刀。他接过那木马,入手微沉,木质常见,马驹形态稚朴,昂首奋蹄,透着一股未经雕饰的勃勃生气。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倒流。
许多年前,北境战事间歇的某个冬日,年轻的靖王在营帐中,就着炭火,也曾用随身的匕首,削刻过一只木马,那是给未出世孩儿的念想。
他雕功很好,但从未展露于人前,更不曾教过戎儿。
可这木马,靖王的目光,骤然凝固在马蹄处一道特定的削切弧度上,然后是鬃毛处理的方式,尾部流畅而果断的收刀……
这种刀工,这种对木纹顺逆的直觉把握,对力道精微的控制……,虽然稚嫩,但和自己当年的处理如出一辙。
一种沉默的血脉回声,穿过经年的恨意与隔阂,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靖王猛地收紧了手指,木马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日光西斜,将落叶轩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
宇文戎盘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全部的知觉都凝聚在指尖与木料之间。木屑如细雪般簌簌落下。那匹木马的轮廓已十分清晰,昂首的姿态,绷紧的肌肉线条,甚至马尾飘拂的力道,都在他沉稳而专注的呼吸下,一点点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就在刀锋即将刻画马眼最后一点神采的刹那——
“嚓。”
一声轻得几乎湮没在风声里的、特定节奏的摩擦声,从院墙某处阴影传来。是如玦的暗号,只有一个含义:剑锋寒,归。
宇文戎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专注与沉浸瞬间炸得粉碎。
寒师兄回来了!
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几乎是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将那匹即将完成的木马塞入床下,另一只手疯狂地扫拢地上的木屑,扔向角落的柴堆。刻刀?刻刀!他目光急扫,发现它掉在了刚才的位置,连忙捡起,迅速地塞进靴筒夹层。
寒师兄授艺,容不得半分旁骛与懈怠,若让他知道自己将时间与心神消耗在雕刻上,宇文戎连想都不敢想。
他迅速地拿起流光剑,冲入院中。
夕阳余晖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布满枯叶的地上,拉得很长。
通常,如玦的暗号过后,剑锋寒的身影很快就会出现在视线内。
宇文戎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剑招,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和动作的重复,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也祈祷着这幅专心练剑的画面,能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成功地蒙蔽过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