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响起,本该来交接的四名看守,踪影全无。
宇文戎感到不妙,缓缓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风穿过柳梢的沙沙声里,混杂了一丝极不和谐的凝滞——那是高手屏息潜行时,衣袂与空气摩擦的、近乎消失的微响。
共六道。
几乎是同时,前院方向,那持续了一上午的、隐隐约约的校书争论声、纸张翻阅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断,戛然而止。
不是喧哗,是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宇文戎的瞳孔微微收缩。
翰林院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
宇文戎推门而出,望向屋外仅剩的四名看守。
为首之人辰影面色凝重,低声道:“公子,情况不对。此地恐已不安全,属下等先护送您离开!”一招手,四人围住宇文戎,
宇文戎的声音斩钉截铁:“此刻我们若退,翰林院再无武力可挡!”
宇文戎目光如电,看向右首身形最轻捷者:“阁下轻功最佳,烦请即刻潜出,避开主院,速往文华殿!禀明太子殿下:翰林院骤生巨变,急需调拨绝对可靠之精锐人手,并请太医随行!”
又转向对身后两名看守:“烦劳二位,请即刻潜往主院。勿正面冲突,勿暴露身形。首要任务是查明:诸位大人状况如何、贼人具体人数与分布、探明贼人是否持有制式军弩或特殊火器,留意其协同手势或哨音!若有机会,可在远处制造些许小动静引开贼人注意,但一切以保全诸位大人性命为先,拖延周旋,等待援兵!”
最后望向左首的辰影:“我们主动出击,一人挡三个,为他们开道!”
言罢,率先飞入院内,柳树旁边,左手一抬,“喀”一声轻响,折下一段拇指粗细的柳枝。右手握住枝干,左手沿着枝条一抹,内力轻吐,六片翠绿柳叶已被掸下,夹在他指间。左腕一振,六片柳叶射出,分取六个不同方位,遵循着一种简易的合击阵型轨迹,破空之声尖锐如哨!
阴影晃动,六道身着灰褐色劲装、面覆无特征皮具的身影,被迫从藏身处现身。
那四名看守虽直属皇帝,但此刻骤逢大变,宇文戎沉静如渊的气场与瞬间洞悉要害的判断力,竟让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
辰影默默握紧了手中短刃,站到了宇文戎身侧。
这六人现身后,阵型瞬间明确:三人直扑浴血的辰影,招式狠辣无比,完全是战场搏杀、以伤换命的打法,显然意在最快速度清除护卫;另外三人则呈三角阵型缓步逼近宇文戎,他们手中虽也持刃,但步伐配合精妙,封堵退路为主,其中一人手腕一翻,竟亮出一张柔韧的精钢丝网,在阳光下泛着阴冷的哑光——这不是刺杀,这是抓捕。
趁他们缠斗,轻功最佳者身影如烟,悄然滑向院墙阴影。另两人也互视一眼,迅速向前院方向潜去。
宇文戎心头雪亮:这三人的目标是擒我。那三人对辰影的杀招也绝非虚张声势,而是为了高效扫清障碍。他们对翰林院整体的袭击,则是为了制造最大恐慌,瘫痪救援,并让我的失踪混杂在普遍的受害中,难以立刻辨明性质。
他当即改变策略,不再尝试用柳枝破敌(以免右手腕旧伤复发),身形变得越发飘忽,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三人合围的缝隙中游走。那夹在左手指间的柳叶,则成了他支援辰影的利器。每当辰影遇到致命危机,便有一片柳叶以诡异的角度疾射而至,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替辰影化解一分杀机。
那三人并不急躁,步步为营,丝网、套索与淬着麻药的短箭交替使用,配合间有独特的节奏和手势,隐隐透出军伍合击的痕迹,却刻意混杂了几式江湖中与裕王府某位退役护院教头类似的冷僻擒拿手起势。
宇文戎的大部分心神,在倾听。倾听前院的动静,分辨风声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战斗激烈却诡异地呈现出一种僵持。辰影浴血苦战,宇文戎游斗周旋。时间在刀光剑影与飞叶流光中一点点流逝。
突然,东侧院墙阴影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声!
宇文戎余光瞥去,心头一紧——是那名被他派去前院查探的护卫之一!他正被一名不知何时潜至的灰衣人自后心刺穿,缓缓软倒。但在倒下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枚染血的腰牌奋力掷向宇文戎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已发不出声。
几乎同时,另一名派出的护卫从西侧檐角疾掠而回,身形踉跄,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他脸色惨白,眼中尽是惊怒,人还未落地,嘶声喊道:
“公子!前院众人皆已力软倒地,贼人们正在有组织地驱赶、控制官员,像是在找什么……”
宇文戎瞬间明白了,前院为何寂静地如此迅速彻底!贼人要的不是当场屠杀,而是可控的瘫痪。
不能再被困在此地!
“突围去清辉院!”宇文戎低喝,语气决绝。他的攻势骤然一变。不再吝惜内力,左手五指间剩余柳叶尽数激射,借着这刹那的混乱,宇文戎身形如鬼魅般从三人的合围缝隙中滑出,并非直冲前院,而是折向侧方假山——那里有一条通往清辉院后檐的隐秘小径,是他多日观察所得。辰影也怒吼一声,不顾背后空门大开,短刃化作一团光幕,死死缠住欲追击的灰衣人。
宇文戎身形一展,如一道月白轻烟掠上屋檐,几个起落已越过两重院落。从高处俯瞰,前院景象触目惊心。
六名灰衣人已将翰林院众官员逼至墙角,刀锋凛冽。文溯阁阁门已被撞开,两名书吏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周濂被一名首领模样的黑衣人扼住咽喉,刀横颈侧。另有两名黑衣人正在迅速翻检、毁坏阁内典籍书稿!
“住手!”宇文戎清喝一声,自屋檐飘然而下,落在文溯阁前庭。
那首领闻声转头,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狠戾:“宇文戎?来得正好。”
他手中刀锋微紧,周濂颈侧立现血线,“放下武器,走进来。否则,我先杀这老儒,再烧了这满阁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