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饶抽噎着，凑得离他更近了些，闷声闷气地嘟囔：“我只在老大面前才这样……”
万氿无奈地摇了下头，抬手用袖角仔细替他揩干净了脸：“好了，再哭下去，永烬城都要被你淹了。”
姬饶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又瞧了万氿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老大，我……我该回冢城了。”
他原本回来这一趟，是打算赖在永烬城住上几日，结果未承想竟一时失言惹老大黯然神伤，反过来却又要老大安慰。一想想就觉得脸上挂不住，心里臊得慌，便没脸再待下去。
万氿看他那模样，心里明白，也不点破，温和地点点头：“路上当心，冢城事务若有难处，随时传讯。”
姬饶用力点头，又偷偷瞄了万氿一眼，这才转身，同手同脚地快步溜了出去。
万氿跟着一同起身，将姬饶送至殿外，直到那道有些仓促的大红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仰头望向昏暗的天幕。
檐下灯笼的幽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掌心下能明显地感受到石头的存在，只是它此刻如同沉睡了一般坠在那里，仅带来沉闷的钝痛。
这东西是什么，若说他完全不在乎，自然不可能。可他既无谁可问，又无从讲起它源于何处。放在从前，他或许还可以利用现代医疗做个剖腹手术一探究竟，但……说来可悲，从前他胃痛到昏厥也无人惦记，更别提若是真开膛破肚，恐怕会落得冷清又凄凉。
腹中石头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轻轻滚动了一下，万氿眉头一拧，覆在腹部的手蓦地攥紧。
这东西……自打他来到阴界似乎便存在于他的体内，他与它也算是相处已久，多少也摸清了一些规律。就比如，它总能在他即将失败或是濒临“死亡”时毫无预兆地变得极度活跃。他以此推测……它或许与鬼域甚至整个阴界有着某种关联。
万氿沉思片刻后放下手，拢了拢衣袖，举步朝殿外走去。
他想去看看，用自己的眼睛亲自丈量这片他发誓要使之成为“家”的土地，还有哪些角落需要他投入更多的心力。
“王上要出去？”霍三娘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万氿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嗯，想去看看各处恢复得怎么样了。心里有个数，才好安排下一步。”
霍三娘立即上前，视线在他身上的黑色袍子上打了个转，眉头轻轻蹙起：“王上，您身上一直不舒爽，还总穿这么一身黑，衬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紧，”她不等万氿开口，便接着往下说，“前些日子得了一批好料子，老身看着东西不错，便私自做主给王上做了件新袍子，是月白底子，绣了紫色的暗纹，王上穿着……定然很精神。”
她斟酌了一下，用了“精神”这个词，试图以此来冲淡万氿身上那份缠绵不去的病弱感。
万氿闻言下意识便想拒绝。深色如同铠甲般能完美地隐匿血迹与尘埃，以及所有因痛苦而产生的细微颤抖。浅色……太明亮，也太容易脏了，与他需要时刻面对混乱与征伐的鬼域之主身份，似乎并不相称。
一旁静立的司徒让含笑开口：“属下觉得王上偶尔换换颜色，并无不可。早年您在收服各川之前，曾穿过一件淡紫色的衣衫，那时的王上清逸卓然，至今仍有许多老部下对此念念不忘。”
万氿被他说得微微一怔，那些久远的记忆模糊地掠过心头……他记得他那时候还十分讨厌紫色，如今已经好了很多了。
他妥协地笑了笑：“婆婆一片心意，阿让又这么说……那我便试试吧。”
霍三娘的脸色立即浮现出笑意，忙不迭地转身去取，司徒让将万氿请回殿内，将门合上。
不多时，霍三娘便捧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袍回来。展开来看，是件带着温润光泽的月白色长袍，上面用深浅不一的紫色丝线绣着雅致的花纹，低调却华贵。
万氿在两位亲信的注视下，褪去外层的黑色袍子，换上新衣。衣料触感微凉，意外地贴合身形，他稍稍展开手臂，让衣袍自然垂落。
“好！真合适！”霍三娘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抚掌。
司徒让上下认真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欣赏之色：“王上风姿平日为暗色所敛，今朝一展，更见清华。这件长袍的颜色既冲和了永烬城的沉郁，其上的紫纹又暗合我鬼域尊荣，行动间光华内敛，风仪天成。婆婆好手艺，更衬王上好气度。”
这一番夸赞情真意切，没有半点油腔滑调，听得霍三娘眉开眼笑：“如今看来，阿让不光是心思缜密谋略过人，连夸赞的话都让人听着这么舒坦。”
万氿被这一唱一和逗得禁不住笑了起来：“婆婆这句心思缜密倒是夸得十分贴切，”他看向司徒让，声音又软和了几分，“阿让，这些年，永烬城内外事务能井井有条，多亏有你。很多事，我还没想到，你就已经安排妥当。有时候我身体不适，或是心绪不宁，行事难免有疏漏，也是你在旁默默查补，替我周全。”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沉了些，“都说人心叵测，鬼亦如此，但有你在，我总觉得心里踏实。你是我的臂膀，更是我的倚仗。”
“王上言重了，”司徒让闻言，立即躬身作揖，声音不受控地带上了些许颤意，“能得王上如此信赖，是我之幸。辅佐王上，建设鬼域，亦是我之心愿所归。”
万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并未乘坐车辇，也未带随从，更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独自悄声出城。一路行了约莫五六日，哪些地方有了起色，哪些地方仍需大力整治，哪些隐患需要优先排除，在他心里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不间断的巡视让腹部的隐痛逐渐变得清晰，万氿被迫暂停。他站在三戮三煞川的一处，眺望永烬城的方向，想这一路如梦般的经历，不由得莞尔。
路还很长，但一步步走，总会更接近那个“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