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摸出瓜子嗑了起来,只是这次却没再那般喧闹,许是也察觉到我们身上的紧迫感。
戏楼里的宾客已然散尽,红色的灯笼依旧高悬,烛光却显得比先前黯淡了些,唯有满地的瓜子壳与茶渍,还残留着方才的热闹。
我们起身离开戏楼,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拂而来,我下意识地往烟罗的身边靠了靠。
她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了我的肩上,感受到她肩头的温热,我抬起眼眸看向她。
刚走出戏楼没几步,烟罗忽然停下脚步,指尖在袖中摸索片刻,转头对我道:“小昭,我的绣帕不见了!许是方才在雅间拍手时滑落,落在戏台附近了。”
她低垂着眼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水绿色襦裙在夜色中轻轻晃动,温声说道:“我回去找找,天气寒冷,不必在此等我,你与黄少爷一同先回去吧,我晚些回去。”
不等我回话,她已转身快步往戏楼走去。
我是知晓烟罗姐姐的性子的,只得一同上了黄勇的马车,将明心坊的马车留在此处等候烟罗,然后便一同离开了。
烟罗重新踏入戏楼,此时宾客已散尽,只剩几个杂役在收拾桌椅,灯笼的光晕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故作匆忙地在二楼雅间与戏台之间搜寻,目光却悄悄瞟向后台的方向。
杂役见她是方才赏了重银的贵人,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忙碌着。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放得极轻,绕到戏台侧面的回廊时,忽然听到后台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正是那东主的声音,只是先前面对宾客时的谄媚全然不见,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尊敬:“小姐,今日的赏银颇丰,尤其是那两位公子,出手便是一锭银子,那位杨公子自然不用说,我看着他旁边的那位小公子气宇不凡,定然也是非富即贵,咱们不如……何时……”
“不必。”唐樱的声音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冽,“张叔,那些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打赏的是多是少,又何必放在心上。”
东主似乎犹豫了片刻,又道:“可,可是小姐……您是不在乎,可是咱手底下有这么多口子人都等着吃饭呢,咱总不能靠着这些活计吃饭,若是能借机攀附上些权贵……”
“张叔。”唐樱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让你来打理戏班,是让你好好管着众人唱戏,不是让你琢磨这些旁门左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你比我要清楚吧?”
“可是夫人那边……”东主支支吾吾仍想继续劝说唐樱。
“吱,吱吱……”一道细微的动静从角落处传来,回廊横梁上突然窜过一只灰鼠,爪子踩过木梁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动静很轻。
随后,只见一道寒光从后台飞射而出,竟是一枚铜钱,“铮”的一声钉在灰鼠逃窜的木梁上,恰好穿透鼠身,灰鼠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坠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扑腾”一声轻响,打断了东主与唐樱之间的谈话,见到灰鼠的尸体,唐樱的眸色顿了顿,朝着暗处挥了挥手,随后只见到角落处闪过一抹暗影,之后便没了动静。
“小姐,这……”东主看着灰鼠的尸体,冷汗从额角滑落,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
唐樱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冷傲:“不过是只老鼠,紧张什么。”
听到房间内的动静,烟罗心头一凛,却依旧身形不动,她摒住气息,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对于自己的武功,她很有信心,除非是娘亲亲临,否则根本不会有人能够察觉到她的行踪。
东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声音中不免带上几分对出手之人的敬畏:“小姐说的是,不过小姐,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您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东主还欲继续说些什么,对上唐樱冷漠的目光,顿时垂下了脑袋,讷讷道:“是小的多嘴了,小姐,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烟罗见东主已然收口,唐樱周身的冷意更甚,知晓再听下去也难有更多收获,且天色渐暗,变数越多。
她指尖悄然搭上回廊的木栏,身形如一片被晚风卷起的柳叶,贴着阴影缓缓后退,足尖点地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
她退至戏楼大门时,恰好有杂役提着灯笼走过,光线扫过她水绿色的裙摆,并未多做停留,只是恭敬地躬身让开道路,全然未曾察觉这位女子方才竟在暗处屏息立了许久。
烟罗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戏楼。
门外的明心坊马车早已等候在原地,车夫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躬身:“烟罗姑娘,上车吧。”
烟罗点头,掀帘入内,马车缓缓驶动时,她掀开车窗一角,回望了一眼灯火依旧的戏楼。
后台方向已没了动静,想来唐樱与东主已然离去,只是那枚钉在木梁上的铜钱,还有东主对待唐樱那恭敬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古怪。
她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方根本未曾丢失的绣帕,眸色沉了沉。
唐樱既唤东主“张叔”,又被他称作“小姐”,看来二人并非普通的主仆或戏班同伴,而东主又提到了所谓的“夫人”,看来这位“唐小姐”的身份并非是所谓的女伶这般简单了。
马车行至明心坊门前,烟罗下了车快步往里走。
此刻府中已然静了,唯有娘亲的院落还亮着烛火。
她不待通报,径直走向正房,心中已然盘算好,要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