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换,味就变。
老李看著那几页帐,脑子里那点模糊的东西,慢慢拧成了形。
凛冬城已经比灰杉堡精细太多。
可它的精细,还没精细到標准上。
帐能记清一笔人情帐。
记不出一整套人人都能照著走、换谁都不变的规矩。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穿羊皮短袄的中年男人,进门先把一块木牌拍在桌上。
“北仓六码位,补两天。”
诺拉头也没抬。
“昨天就该补。”
“车堵路上了。”
“那也是你家的事。”
中年男人嘖了一声,嘴上还想扯两句,可看见诺拉已经把另一页帐翻开,还是把钱袋放了下去。
这人一开口,和诺拉又不一样。
词还是那些词。
可腔更滑,在城里街面上滚了不知多少年,哪句该硬,哪句该软,拿得很顺。
等人走后,玛莎才低声问了一句。
“他也是城里人?”
“仓街老油子。”费恩抢著答,“这种人你別看跟人閒扯似的,嘴里一句真话能掰成两半用。今天说补两天,明儿就敢改口说自己只晚了一夜。”
老李看著门口那人背影消失,忽然问诺拉:
“你记这么细,不嫌麻烦?”
诺拉终於抬头,正经看了他一眼。
“嫌。”她说,“可不细,月底对帐的时候更麻烦。”
就一句。
没有多余解释。
老李却笑了笑。
这话他爱听。
不是因为它多高明。
是因为说这话的人,脑子里有帐。
而且是能把麻烦往后推著算的人。
诺拉看出他听明白了,难得又多补了一句。
“城里做买卖,货烂了能扯,钱少了也能扯。”她一边合上帐本,一边道,“最怕是帐先乱。帐一乱,谁都说自己没错。真闹到柜檯上,最后无非是谁拳头大、谁脸熟,谁占便宜。”
她说完便不再看人,只重新蘸墨落笔。
可老李脑子里却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句,已经不是单说一间小库房。
是在说整座凛冬城。
——
从小库房出来时,天上又开始飘细雪了。
雪不大,落在人脸上,一层没化开的冷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