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个人影沿著山脊线往西北方向摸,走得又快又急,脚底下碎石哗啦啦往坡下滚,也顾不上了。
龟田走在队伍中间,军服上沾满了松脂和泥巴,左手攥著南部十四年式手枪,右手捏著指北针,每走二十步低头看一眼。
他身后的两个小队长分別是第三小队的木下和第十七小队的铁场,两个人各带十一个兵,加上龟田自己的十一个,三十三人。
这是高岗茂撒进沂蒙山的十九支渗透小队里最后的活人了。
龟田很清楚这一点。
他见过第十五小队尖兵的尸体,一刀断喉,乾粮和武器被洗劫,连军靴都被扒了。杀他们的人甚至没费事挖坑,尸体就那么扔在溪沟边上,脸朝天。
那是示威。
龟田命令全队向外围浅山区转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反对。活著走出沂蒙山,比执行高岗茂的狗屁命令重要一万倍。
问题是,浅山区也不安全。
“中队长。”木下凑上来,嗓子压得极低,“前面有路。”
龟田停下脚步,顺著木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山脊下方一条灰白色的土路,路面上有车辙印,新鲜的,碾压过的泥土顏色比两侧深。
土路从东南方向的山坳里延伸出来,拐了个弯,通向西北方向的丘陵谷地。
龟田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路上没人。
“走土路。”他做了个手势。
三十三人沿碎石坡滑下去,踏上土路。
而在不远处的背风土沟里。
夏末的沂蒙山,夜风虽然带了点凉意,但山沟里的毒蚊子却嗡嗡作响。
一百二十个白花花的肉体挤在背风的烂泥沟里,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挠得鲜血淋漓,活像一窝褪了毛的野猪。张守堂烦躁地拍死大腿上的一只花斑蚊,扯了扯身上那件散发著餿味的破土布汗褂。
这褂子,连同手里那把膛线都快磨平的驳壳枪,是他们前往“清风寨”端了一个只有十几號人的小土匪窝抢来的。
可那帮土匪比他们还穷!一百二十號人,连抢带扒,也就凑出十一条破汉阳造和四十髮长了铜绿的子弹,衣服更是只够十几个人蔽体,剩下的一百来號弟兄,依然只能穿著破裤衩在夏末的蚊虫里挨咬。
“大队长……痒、痒死求了,弟兄们两天没吃顿饱饭,再这么被蚊子吸血,没到梁山就得交代在这儿……”刘三顺挠著大腿根,眼冒绿光。
“闭上你的臭嘴!再忍忍!”张守堂正骂著,耳朵突然一动。
坡下土路上,传来了细碎、整齐的脚步声,伴隨著碾碎枯枝的“咔嚓”声。
张守堂猛地打出噤声的手势,一百二十號人瞬间屏住呼吸,死死贴在沟底。
张守堂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鬼子。
张守堂的手一抖,驳壳枪差点掉地上。
刘三顺的反应比他快。这个当了十年兵痞的老油条,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一把按住张守堂的肩膀,嘴凑到耳边。
“大队长,別慌。你看清楚了。这帮太。。。。鬼子人不多,三十来个,没有机枪,没有掷弹筒。”
张守堂的呼吸粗了。
“他们跑得比咱还急,”刘三顺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珠子发亮,“八成是山里跑出来的散兵,被八路撵出来的。”
张守堂舔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刘三顺又往前凑了半寸:“大队长,咱去投奔梁山,总得有个投名状吧?空著两手去,张德凭啥收咱?可要是咱提著三十几个太。。。。啊呸,鬼子的脑袋上门——”
张守堂眼珠子动了。
一百二十个人,对面三十三个鬼子。將近四比一。
鬼子有三八大盖,但没有重火力,没看见歪把子,没看见掷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