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热得可以烤熟一只北极熊了。”北风说。
“你自己就是一只北极熊。”南风回敬了一句。
“你们两个见了面就斗嘴,莫非都想到口袋里去待着?”老妇人说,“坐到那边石头上去,说给我听听你到哪里去了。”
“妈妈,我去了非洲,”南风说,“同那里的贝督因人一起到卡菲尔人的土地上去捕捉狮子。那边的草地上青草繁茂,绿得像橄榄一样。那里有角马羚牛在舞蹈,那里的鸵鸟竟想跟我赛跑,可是它哪能跟我比,我很快就把它甩得老远。我来到了大沙漠,那里一片黄沙,看起来就像是大海的海底。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商队,他们刚刚把最后一匹双峰驼杀掉,那是为了解渴,可是每人也只能喝到一点点。头顶上骄阳似火,毫不留情地烤着他们;脚底下滚烫的黄沙火辣辣地燎着他们,遍地黄沙无边无垠。我在沙堆里打了个滚,扬起一股股巨大如柱的沙尘,那沙尘满空飞舞,遮天蔽日,吓得那些单峰驼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商人们赶紧把他们的土耳其长袍拉起来盖住脑袋,趴在我的面前,如同跪拜他们的真主安拉一样。可是这也没有能够使得他们逃脱被黄沙埋掉的厄运,不消片刻他们的身体上面就堆起了一座金字塔般的沙冈。有朝一日等我再现神威把沙冈刮走之后,那骄阳就会灼烤他们的白骨,后来的旅行者看见了,便可以认定这里以前曾经有人来过。否则他们不会相信有人到过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
“这么说来,你出去一趟只干了桩坏事,什么好事也没有做。”风婆婆气呼呼地说,快给我滚到口袋里去!”南风还没有明白过来,他的母亲已经一把将他抓住,把他塞进了口袋。那只口袋在地上滚来滚去,风婆婆一屁股坐到口袋上,那只口袋就乖乖地不再扭动了。
“您的这几个孩子个个身手矫健哪。”王子说道。
“是呀。一点没错,”风婆婆说,“不过我还管得住他们。瞧,我家的老四来了。”
进来的是东风,他的穿着打扮像个中国人。
“喂,你是从哪里来的呀?”风婆婆问,“我还以为你去了一趟天堂乐园呢。”
“我要到明天才去那里,”东风说,“到明天我已经有整整一百年没去那里了。这会儿我是从中国回来。我在那里围着瓷塔跳舞,震得塔上挂着的铃铛全都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于是大臣们全被拖到街上来挨板子,竹杖连连抽打他们的背,打断了一根又一根骨头。他们从一品大员到九品小吏没有一个不挨这顿打的。他们挨着打还诚惶诚恐地高声呼喊:‘谢主隆恩,主上慈父般的恩典令小臣不胜感激。’这些话显然不是出自肺腑之言,因此我仍旧不管三七二十一照样把那些铃铛吹得叮当乱响。”
“你真是个调皮的捣蛋鬼,”老妇人说,“明天你去天堂乐园那很好,对你的品德教养会大有好处。你到了那里后要多喝点智慧泉的泉水,也别忘记给我带一小瓶回来。”
“好的,”东风回答说,“可是为什么您非要把南风哥哥禁闭在口袋里呢?快把他放出来吧。我要他给我讲凤凰涅槃五百年重生的故事,因为我每隔一百年到天堂乐园去一次,那里的公主总想听这只鸟的故事。快把口袋打开吧,您会这样做的,因为您是我最亲爱的妈妈,我会送给您两袋茶叶,是新鲜、碧绿的新茶。”
“好吧,看在送我茶叶的这份孝心上,我就给你这个乖儿子一个人情,把口袋打开吧。”她随手解开了口袋,南风从口袋里钻了出来,不过一脸狼狈相,因为他让王子这个陌生人看到了自己出乖露丑。
“我这里有一片棕榈叶子可以送给那位公主,”南风说,“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那只老凤凰留给我的。它用嘴在叶子上啄出了它一生的经历,也就是它活在世上的那几百年的变迁,这样公主就可以自己阅读了。我看到叶子上面画着凤凰自己放了一把火将鸟巢烧掉。它自己稳坐在鸟巢里听凭烈火将自己烧成灰烬,就像印度寡妇随夫殉葬所做的那样。鸟巢四周的干树枝被烈焰烧得噼啪作响,冒出了一股股青烟。大火把凤凰烧成了灰烬,可是在烈火浓烟之中冒出来一只蛋,滚烫的蛋壳上显出光华,它啪的一声爆裂开来,一只年轻的凤凰飞了出来。这只涅槃而又重生的不死鸟乃是世上的巨鸟之王,是天下至尊的凤凰。它在我给你的棕榈叶上啄了个洞,那是它对公主表示的敬意。”
“好吧,让我们先吃饱了肚皮再说。”风婆婆说。于是大家坐下来饱食一顿烤鹿肉。王子坐在东风的身边,他们俩很快就结成了好朋友。
“请您告诉我,”王子说,“您方才讲的究竟是哪一国的公主呢?天堂乐园又在什么地方?”
“哈哈,”东风说,“如果你想到那里去的话,不如明天早上跟我飞过去。不过我有言在先:自从亚当和夏娃那个时代以来还没有一个人到那里去过。那些往事你大约都在《圣经》里看到过了。”
“那当然,我看到过。”王子说道。
“当时他们被逐出来之后,天堂乐园就沉入了大地,但是那里的温暖阳光、清新的空气和所有的美景都还在。众仙女的女皇仍住在那里,住在幸福岛上。死神从来不敢去那块地方,而且那里确实风景如画。明天清早你可以趴在我的背上,我可以带着你一起飞到那里去。我想这个法子是行得通的。好啦,不多聊了,我犯困了。”
于是他们都躺下睡觉。
一宿无话,第二天王子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已经高高地在云霄里飞翔。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规规矩矩地趴在东风的背上一动也不敢动。东风反过手来紧紧地拉着他。他们在空中飞得很高很高,森林和田野、河流和湖泊恍若画在他们身底下的一幅色彩鲜艳明亮的地图。
“早上好,”东风说,“你不妨再多睡一会儿,因为我们身底下的这一大片平原上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景致可看,除非你想数数有多少个教堂,这些教堂就像点在绿色黑板上的一个个白色小粉笔点。”
他把田野和草地全都叫成绿色的黑板。这真是别开生面。
“我太失礼了,临走竟没有同风婆婆和各位兄弟告别。”王子说道。
“你那时还未醒,应该得到原谅的。”东风说。他们飞得更快了。这可以从树梢上听得出来,当他们掠过树顶时,所有的树叶和枝条都发出了簌簌的响声。在大海和湖泊的水面上也看得出来,因为当他们刮过水面的时候,波涛总是掀得老高老高,一艘艘大海船随着波涛起伏,像是天鹅游弋在惊涛骇浪之中。
到了晚上,从夜空中俯视身子底下的那些大城市真是美不胜收。地面上万家灯火,时隐时现,仿佛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张纸,许多火星一会儿在这里闪现,一会儿又到那边发亮,就像一群孩子在放学之后冲出校门星散开来。王子高兴得鼓起掌来,可是东风却央求他千万不要鼓掌,还是安安生生地抱紧他为好,因为从天上掉下去挂在教堂的尖顶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森林里的隼鹰飞得十分迅速,可是东风比它飞得更快。哥萨克骑着小巧的骏马轻快地驰过草原,可是王子乘着东风把哥萨克远远地抛在后面。
“现在你可以看到喜马拉雅山了,”东风说,“那是亚洲的高山。我们很快就要飞到天堂乐园了。”
他们往南飞行。不久,空气中飘来了鲜花和香料的香气。硕果累累的无花果和石榴树随处可见。葡萄藤上挂满了一串串紫色和蓝色的葡萄。他们两人在这里停下休息片刻,在柔软的草地上伸伸懒腰。草地上繁花似锦,它们都朝着东风点头致敬,似乎在说:“欢迎你回来。”
“我们到了天堂乐园了?”王子问道。
“还没有,”东风回答说,“不过我们很快就要到了。你看见了那道石墙和石墙底下的洞穴了没有?那洞穴的洞口上挂满了葡萄藤,看上去像是挂了一块绿色的门帘。我们就要从那洞口进去。你要把身上的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才行。在这里骄阳似火,晒得你浑身暖烘烘的,可是走进去几步就像掉进冰窟窿里一样冷得要命。小鸟一飞进这个洞穴,就觉得一只翅膀还在过夏天,另一只翅膀却已经到了隆冬腊月了。”
“这么说来,这就是通往天堂乐园的必经之路了?”王子问道。
他们走进了洞穴,那里面的确阴森森、凉冰冰,寒气迎面袭来,可是这股寒气很快就感觉不到了,东风把他的翅膀全都伸开,那对翅膀上发出了烈焰一样耀眼的火光。天哪,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洞穴呀!王子看见倒悬在他们头顶上的是千姿百态、不停地滴着水的钟乳石,有些地方窄得他们必须伏在地上爬过去。有些地方又高又宽,像是在露天旷野里一样。这里看起来挺像一座有墓地的小教堂,里面有管风琴,但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有旗帜、法器,却已成了化石。
“我们大概先要走过死亡之路,然后才能进入天堂乐园吧。”王子说道。
东风一句话也不答理,只是伸出手来指向前面,一股碧蓝、晶莹而美丽的光芒映照着他们。他们头顶上的钟乳石渐渐地变得渺若烟云,到了后来云开雾散,天上亮得像朗朗晴空。空气清新宜人,有如山麓之间飘**的轻风,一阵阵深谷玫瑰的幽香沁人心脾。
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过,鱼儿在河里蹦跳嬉戏,闪出金光、银光,紫红色的鳗鱼摆动一下身子,就闪出蓝盈盈的磷光。河面上漂浮着睡莲,宽大的叶子闪出七彩霓虹,花朵盛开,颜色金红,这些花朵靠着河水的滋养而娇嫩鲜艳。一座坚固的大理石桥,桥梁精雕细刻,华丽得如同用彩带连起来的一串明珠,架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通向幸福岛,百花争艳的天堂乐园就在桥尽头的岛上。
东风抱起王子过了桥。桥的那边,鲜花绿叶一齐唱起了他孩提时代听到过的那些最好听的歌,歌声美妙得叫人陶醉,是人类唱不出来的。
这里生长的究竟是棕榈树,还是硕大的水生植物?王子从来不曾见过这样高大、青翠的参天大树。形状千奇百怪的爬藤像是彩带一样悬挂在树干上。绿色和金色的爬藤结成一个个花环,像是古老祈祷书的花体字。这里鸟语花香,绿叶婆娑,一切是那么绰约多姿,那么光怪陆离,真是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在附近的草坪上,一群孔雀迎着阳光展开它们金碧辉煌的尾屏。
嘿,那些孔雀乍一看全是真的,可是王子用手一摸,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它们并不是真孔雀,而是一簇簇牛蒡草,那些巨大的孔雀尾屏也都是闪现着五光十色的牛蒡草叶。狮子和老虎驯服、温顺,它们在散发着橄榄花香的绿色灌木丛中跳来蹦去,看起来不像是猛兽,倒像是动作灵敏的大猫。野斑鸠浑身珠光闪烁,像是一颗颗最美丽的珍珠,它们张开翅膀拍打着狮子的鬃毛。通常极为胆怯的羚羊站在旁边频频点头,似乎也想同它们在一起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