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虽然他显得不太关心,但实际上我感觉他还是喜欢我的。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我时,我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那时是1878年,他回国已经八九年了,非常希望我父亲能同意让我跟他一块儿生活。他也在试图以自己的方式疼爱我,清醒时,他喜欢跟我一起斗双陆,下象棋,还同意我代表他对家里家外的事情做决定。所以到十六岁时,我俨然是一个小当家了。我保管着所有的钥匙,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只要不影响他的隐居生活就可以。可是也有例外,那就是阁楼上的许多房屋中,有一间房堆放着破旧的杂物,它长年累月都锁着,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我曾经好奇地透过钥匙孔向房内窥探,但除了一堆破旧的箱子和包袱外.并未看到其他任何东西。
“1883年3月的一天,他收到了一封贴有外国邮票的信,这对他来说似乎很不寻常,因为他没有任何朋友,账单从来都是付现款,从不用信函。他拿起信来十分诧异地说:‘从印度寄来的,邮戳是印度南部港口城市本地治里的,怎么会呢?’他急忙拆开信,信封里掉出五个干瘪的橘核,我刚要发笑,却见他张着嘴唇,瞪大双眼,脸就像死灰一般,我脸上的笑容也被他吓得僵在那里,只听他尖叫起来:‘KKK!上帝呀,真是罪孽难逃。’
“‘死亡!,说着他站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只留下吓得目瞪口呆的我。我拾起信封,在信封口盖里面,就是涂胶水的上端,发现了用红墨水写的三个潦草的K字。除了那五个干小的橘核,里面没有其他东西,究竟是什么把他吓成这样呢?我上楼时,他刚好下来,一手拿着楼顶专用的破旧钥匙,另一只手上是一个钱盒一样的小黄铜匣子。
“‘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赢我也没那么容易。’他发誓一样说道,‘让玛莉今天把我房间里的壁炉升起火来,然后派人把霍尔舍姆的福德姆律师请来!’
“我按他说的做了。律师来了之后,他把我叫到他房里,壁炉里炉火烧得很旺,里边有一堆烧尽的黑色纸灰。那个黄铜的小匣子敞着盖放在一旁,里面什么也没有,我看了一下匣子,非常惊讶,盖子上清晰地印着我在信封上见到的那三个K字。
“‘约翰’,伯父说,‘希望你能作为我遗嘱的见证人。我将把我全部产业,包括好的与不好的,都留给你父亲,即我弟弟。将来你会从他那里继承到。你如果能顺利地拥有它,那最好了。可是,如果事与愿违,那就最好把它留给你的敌人。我很抱歉留给你一个有两重意义的东西,但我也不确定事情会怎么发展。你现在就在福德姆律师指的地方签上你的名字。’
我在在律师指定的地方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律师就拿走了遗嘱。您应该能想到,这事给我造成的心理压力,我怎么想也想不通其中的奥秘,却又没办法从这事带来的恐惧中脱身。虽说随着时间的流走,这种感觉会淡一些,况且我们的生活也未受到任何影响。可我还是发觉从这之后,我伯父的行为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他喝酒比以前更厉害了,而且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更加不喜欢去社交场所。有时候,他又像发了疯似的,拿着左轮手枪在屋里屋外横冲直撞,大吼大叫,嘴里说着他谁都不怕,还说不管是人是鬼,谁都不可以把他像绵羊似的囚禁起来。疯狂过后,他又慌忙躲迸屋里,插上门闩并锁上锁,好像内心充满恐惧,无法再虚张声势地伪装下去一样。每当这时,即便在寒冷的冬天,他脸上都会冷汗淋漓,仿佛刚从水盆里出来。
“噢,不能继续考验您的耐性了,福尔摩斯先生,还是讲一下结局吧。有天夜里,他又发酒疯了,忽然跑了出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在花园的一端,一个泛着绿色污水的坑里找到了他,他脸向下俯趴着。坑内的水不过两英尺深,没发现任何暴力痕迹。根据他平时的古怪行为,陪审团断定他是自杀。但我知道他一直是个挺怕死的人,不大相信他会自寻短见。即使这样,事情还是过去了。我父亲继承了他的全部遗产,包括地产以及约一万四千镑的银行存款。”
“请稍等,这是我听过的又一桩奇案。请把您伯父接到信的日期和所谓的自杀的日期告诉我。”
“他在1883年3月10日收到信,死在七周后的5月2日。”
“谢谢,请继续说。’
“我父亲接管霍尔合姆那座房子时,我建议他好好检查一下长年上锁的阁楼。在那里,我们发现了那个黄铜匣子,里面的东西被毁掉了,匣盖里有个写着KKK三个大写字母的纸标签,下面还有‘信件、收据、备忘录和一份记录’等字样。我们想,从这些文字上大概能推断出奥彭肖上校所销毁文件的性质。顶楼上,除了一些散乱的文件和记载我伯父美洲生活的笔记本外,其他东西都不重要。在这些凌乱的文件中,有的记录着战争情况和他荣获英勇战士称号的事迹,另外就是战后重建南方时与政治有关的一些文字。当时,我伯父显然是参力日了反对来自目暑光方的那些政客的斗争。
“1884年初,我父亲搬到霍尔舍姆去住,直到1885年1月,一切都还如意。元旦后的第四天,我们正在桌旁吃早餐时,突然听到父亲尖叫了一声,只见他拿着一个刚打开的信封,另一只手里竟是五颗又干又小的橘核。我平时一提到伯父的那些奇遇他总觉很荒谬,可今天他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父亲吓得不轻,显得面无人色,神情恍惚。‘天哪,约翰,这是怎么回事?’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心也沉重得跟铅块一样。‘这是KKK。’我回答。
“他看了看信封的为层,叫道:“是的,是这些字母,里面还写了什么吗?”
“‘把文件放在日晷仪上,’我站在父亲身后面读道。
“‘什么文件?什么日晷仪?’他又问。
“‘应该是花园里的日晷仪,其他地方没有,’我说,‘文件一定是指那些被毁掉的东西。’
“呸!这里是文明国度,不允许这么无法无天!’他大着胆子说,‘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我看了看邮戳,说:‘从苏格兰的敦提市来的。’
“‘简直是个荒唐到家的恶作剧,’他说,‘我和文件、日晷仪有什么关系!我向来不去管这种无聊事。’
“我说:‘咱们应该报警。’
“‘这种事也要报警?荒谬!我绝不报警。’
“‘那让我去报吧。’
“‘不,不许你去,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是个非常顽固的人,和他争辩只会白费口舌,我只好走开,但心里很不安,总感觉有什么大祸就要来临。
“收到信后第三天,我父亲去看他的老朋友弗里博迪少校,那人在普茨坦山的一处堡垒当指挥官。他的出访使我感到高兴,因为我觉得他离家就能远离危险。可我想错了,他出去的第二天,少校拍了封电报给我,叫我立刻赶去。父亲摔倒在一个很深的白垩矿坑里,附近有很多这样的矿坑。他躺在里面不省人事,头骨也摔碎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很明显,黄昏前他从费尔哈姆回来,因为不熟悉乡间小路,白垩坑又没有护栏,所以失足掉了进去。验尸官快速判定为‘意外致死’。我小心地检查了可能与他死亡有关的所有细节,但并未发现能支持谋杀意图的任何事实。现场也没有脚印或暴力迹象,没有发生抢劫,更没有出现陌生人的记录。可就算我不说您也明白,我的心情很难平静。我肯定,有人在他周围策划了什么阴谋。
“我在这种情况下继承了财产。您可能会问我干吗不把它卖了,答案是我确信是伯父生前的某些意外事件决定了我们今天的灾难。因此,无论住在哪所房子,祸事都会威胁到我们。
“我父亲是在1885年1月遭遇不幸,到现在已经两年零八个月了。这段时间,我在霍尔舍姆过得还算平静。我甚至怀有这样的侥幸心理:灾难已经远离了我家,它同我的上一辈人一起埋葬了。可没想到这种自我安慰早了一些。昨天上午,灾难又一次降临,情况与当年我父亲遇到的一模一样。”
年轻人走到桌旁,掏出了一封揉皱的信,从里面倒出五个干瘪的橘核。
“就是这个信封,”他继续说,“邮戳是伦敦东区。信封里还是KKK三个字,跟我父亲收到的一样,也有‘把文件放在日晷仪上’的字样。”
“您采取过什么措施吗?”福尔摩斯问。
“没有。”
“没有?!”
“实话说吧,我觉得没什么办法。”他低着头,用消瘦而苍白的手捂着脸,“我认为自己好像是可怜的兔子遇到了毒蛇,似乎陷进了一种不可抗拒、异常残暴的魔爪之中。这魔爪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