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利汶接过话头,说:“我今后也不想微笑了。”他刚好瞧见回眸一笑的姑娘一副龇牙咧嘴的嘴脸。
我说:“热得受不了了,走慢点吧。”
居利汶催促道:“哎呀,快点!”
之后我们在轮椅中间穿行。那些坐在轮椅上的人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乐队队员们穿着鲜红的衣服,看着有点儿刺眼。一位看起来脸色红彤彤的先生僵在那里,正在用力展开被风吹起的报纸。很显然,正有一股强劲的风吹拂着这些慢条斯理的人们,可是我们俩人却丝毫感觉不到。
我们从人群中走出来,然后回过头来注视着。在我们眼中所有的人都呆立着,好像突然间受到了打击,变成了一尊尊蜡像。那种感觉并不美妙,可笑的是,我产生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心头有种扬扬自得的感觉,多么神奇呀!自从药物在我的身体里产生作用后,我想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又做了这么多,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仅仅只过了一瞬间!
“‘新型加速剂’——”我刚一开口,就被居利汶打断了:“看那个可恶的老太太!”
“她是谁?”
居利汶回答:“她就住在我隔壁,她那条卷毛狗总是一天到晚叫个不停。老天爷!我实在忍不住了!”
有些时候,居利汶会鲁莽冲动得像小孩子一样。我刚想阻止,他已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把抓起那只可怜的卷毛狗,然后朝李斯山的悬崖飞快地跑去。让人吃惊的是,那条狗像被施了催眠术一般既不叫也不动。居利汶提着它的后脖颈子奔跑着,犹如提着一条玩具狗。
我大声喊道,“居利汶!快停下!如果再跑的话,你的衣服要起火了!你看,你的亚麻布裤子已经烧焦了!”
居利汶用手拍打着裤腿,站在悬崖边上犹豫不决。我已经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对他说:“居利汶,把狗放下。我们这么热,是我们在飞奔的缘故!我们的速度有每秒2~3英里,与空气产生了摩擦!”
“什么?”他边问边看手里的狗。
我大声说道:“我们与空气产生了摩擦!因为跑得太快,简直像陨石冲入大气层一般。天呀,太热了,居利汶!我汗流浃背,浑身刺痛。你看,那些人开始动弹了。一定是药性快过了!赶快把狗放了吧!”
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重复道:“药性快过了!药物马上要失效了,还热得受不了,我浑身都是汗!”
他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远处的乐队,原先那哼哧哼哧的演奏声明显变得急促起来。忽然,他猛地扬起手臂,那狗便如陀螺一般飞向空中,最后落在一堆遮阳伞上面。狗看起来还是毫无生气的样子,而它下面有很多拿伞的人正在热烈地聊天说笑。
居利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失声叫道:“啊呀!你说得对!我感到一阵灼烧的疼痛。是啊,看得出那个男子正在挥动手帕。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不过,这个决定做得有点儿晚了。也许是上帝保佑,因为我们俩谁都没有意识到,如果再那么疾速奔跑,毫无疑问会变成火人——幸运的是,我们还没停止双脚,药性已过了。瞬间的工夫,“新型加速剂”的作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刚听到居利汶惊慌失措地说“坐下”就“扑通”一声坐在李斯山崖边的草地上。现在如果去找我坐过的地方,还能看到一片烧焦的草皮。
几乎是同一时刻,周围的一切都苏醒过来了,无言的微笑变成了高声交谈;坐着的人们也开始活动并讲话;乐队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顷刻间汇成了一片嘹亮的音乐;散步的人的脚落到了地面上,又开始行走;报纸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眨眼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整个世界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样子,以与我们一样的节奏运行着。说得确切些,我们的节奏现在又同世界一致了,就好像一辆进站的火车,缓缓放慢了速度。
在一刹那间我感觉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那条被居利汶甩出去的狗似乎在空中滞留了片刻,此时此刻正以极大的加速度径直穿过一位姑娘的遮阳伞,“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基本上我们还算平安。唯一看到我们的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胖胖的老先生,他看起来受惊不浅,一边用乌黑的眼珠子狐疑地打量着我们,一边对身旁的护士小声说了些什么。好像除了他,再也没人注意到我们的突然出现。
当时那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惊人的事实及随之而起的喧闹声所吸引——包括“娱乐协会”的乐队,他们演奏着的音乐竟然前所未有地走调了——一条体面的、喂饱了的狗原来好端端地在演奏台的东面趴着,这时会突然在另一个方向穿过一位姑娘的遮阳伞从天而降,而且身上还带着由于在空气中急速掠过而被灼伤的痕迹!
在当时那个年代,大家沉溺于愚蠢而迷信的观念之中,甚至还在对通灵术深信不疑,所以吓了一跳的人们纷纷起身逃跑。人们相互踩踏,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就连李斯的警察也落荒而逃。
这场闹剧最后如何收场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当时忙着脱身,并试图躲避那位轮椅上的老先生的视线。当头脑完全清醒,身体也冷却下来后,我们立刻站起来绕开人群,沿着曼彻坡下面的道路向居利汶的房子走去。
我透过一片喧嚣声清楚地听到,一位坐在那位突遭袭击的姑娘旁边的先生用强硬的口气对其中一位帽子上印有“监护”字样的护理人员大声叫喊:“这条狗要不是你扔的能是谁扔的?”
由于身旁的一切都突然恢复原样,再加上我们自己惊魂未定——衣服还烫得要命,居利汶穿的白裤子的大腿前部已经被烧得焦黄,所以我们放弃了细细察看的念头。结果在归途中我未作任何有科学价值的观察。那蜜蜂自然早就飞走了。当我们到索格特北路时,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也已不知去向,或许是汇入了车流之中。至于那辆载着手舞足蹈的人们的游览车开得很快,已经快驶过附近的教堂了。此外我们还注意到,刚才我们出去时踩过的窗台有烧焦的痕迹,而我们留在鹅卵石小路上的脚印也显得比普通脚印要深。
以上就是我第一次服用“新型加速剂”后的经历。我们那时的所有举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实际时间的一秒钟左右的“间隙”里完成的。在我们眼中,周围的世界仿佛已停滞不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对它从容不迫地观察。譬如说,乐队大概只演奏了两小节音乐,对我们而言却已度过了半个小时。
过后回忆当时的一切,尤其是我们从房子里出来的行为,无疑非常冒失。如果不是运气好,事情的结果很有可能会更糟。由此可见,真正地要使这种药成为受人控制的有用之物,居利汶还需作进一步的摸索。当然,它的实际效果已是确凿无疑了。
那次奇妙的“历险”结束后,居利汶一直在做这药物的进一步研究,它的使用并已逐渐能够受人控制了。我在他的指导下,又几次按照剂量服用过,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感觉很好。不过说实话,在药性未过时我再也没有冒失地外出过。
顺便说一下,这篇小说是我一口气写完的。我于6时25分开始写,而现在手表的指针刚过6时30分。写的时候我除了自己吃些巧克力,没有受到任何外界打搅。能在挤满各种约会的一天里确保一段较长的时间内不受干扰地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实在是太难得了。
因为考虑到不同体质的人服用后会产生不同的效果,现在居利汶正在对这种药进行剂量方面的研究。
除此之外,他还希望研制一种“减速剂”。顾名思义,这种药的作用与“加速剂”恰好相反,专门用来降低“加速剂”的高强度药效。如果单独使用,“减速剂”能使服药者感到通常的几小时漫长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这样使他在极端愤怒或精神亢奋时依然做到不慌不忙,镇定自若。
“加速剂”与“减速剂”一定会成为人类逐渐挣脱卡莱尔所称的“时间外衣”之束缚的起点,从而给我们的文明生活带来全面的变革。“加速剂”确保我们随时随地能全神贯注、全心投入,而“减速剂”则使我们用平和的心态度过艰难沉闷的时光。“减速剂”毕竟还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对它也许我过于乐观了一些。而“加速剂”的效用却是毋庸置疑的。几个月以后,它就会全面上市,成为一种容易控制的、方便易服的神奇药物。因为它具有奇异的作用,所以虽然价格不菲,但物有所值,药商和药剂师们能随时买到这种装在绿色小瓶里的药。居利汶希望这种神奇的“新型加速剂”能以200倍、900倍及2000倍三种不同的药效供应市场,并分别贴上黄色、粉红和白色标签加以区别。
我们不用怀疑,这种药只要投入使用会产生一系列的奇迹。但是同其他有效的药物一样,它极有可能被滥用。其中最让人担忧的是也许犯罪分子会躲进时间的“空隙”作案,并会因此而逍遥法外。对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进行了非常细致的探讨,并且认为这些与我们毫无关系,纯粹属于法医学的范畴。我们依然将制造、出售“新型加速剂”,并对将会造成的影响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