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江面上的雾散了大半,对岸的工事看得见了,沙袋垒成的掩体塌了一半,铁丝网也被炸开了几个口子,可没有人。赵铁锤蹲在战壕沿上,把望远镜举了又放下,举了又放下。“兴爷,鬼子撤了。”张宗兴站在他旁边,接过望远镜。江面上没有船,对岸的阵地上也看不见人影,只留下几面被炸烂的太阳旗,在风里耷拉着。“不是撤。是打不动了。他们也要喘口气。”赵铁锤从战壕里跳下来,脚踩在沙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咱们也喘口气。再打下去,人就拼光了。”张宗兴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回营地。婉容在山上清点物资。粮食不多了,够吃三天的。弹药更少,步枪子弹每人平均不到五发,机枪子弹还剩两箱,手榴弹不到一百颗。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本子快用完了,最后一页也写满了。苏婉清从洞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容姐,重庆来电。说第二批援兵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到。这次不是一个连,是一个营。”婉容接过电文,看了一遍。“三天。三天之后,江北还在不在,还不知道。”苏婉清把电文收回去。“张先生说,能守住。”婉容看着她。“他说能,就能。”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出山洞。赵铁锤蹲在废墟上,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边缘还有点肿。他攥了攥拳头,疼,可他能忍。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旧纱布叠好,放在膝盖上。“别使劲。再裂开,这只手就真废了。”赵铁锤把拳头松开。“废了就废了。还有右手。”小野寺樱没说话,把新纱布缠上去。刘巧珍从山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她站在赵铁锤面前,把碗递过去。“铁锤,喝点热的。”赵铁锤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他把碗放在地上,看着刘巧珍。“巧珍,你以后别送了。我有人照顾。”刘巧珍低下头,眼眶红了,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可我不送,心里过不去。”她转身走了。小野寺樱看着刘巧珍的背影,又看了看赵铁锤。“你伤了她。”赵铁锤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红糖水一口喝了。“伤就伤了。长痛不如短痛。”沈静秋蹲在江边洗短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她用磨刀石一点一点地磨,磨了很久,缺口还在。沈静安蹲在她旁边,胳膊上缠着纱布,笨手笨脚地帮她递磨刀石。“姐,你还回苏州吗?”沈静秋把刀翻了个面。“回。那边还有人没撤。”沈静安低下头。“我跟你去。”沈静秋看着他。“你胳膊还没好。”沈静安把胳膊抬起来,弯了弯,疼得直抽气,可他咬着牙。“好了。”沈静秋没再说话。林秀山扛着竹竿在码头上巡逻。脸上的烧伤结了痂,红一片黑一片,痒得很。他不敢挠,用袖子蹭了蹭。林秀英从山上下来,站在他面前。“哥,你的脸不能晒太阳。会留疤。”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留疤就留疤。又不要媳妇。”林秀英看着他,笑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等仗打完了,要娶个漂亮的。”林秀山低下头。“等仗打完了再说。”张宗兴在帐篷里摊开地图。赵铁锤蹲在门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兴爷,鬼子还会来吗?”张宗兴手指点在对岸的位置上。“会。他们在等援兵。等到了,还会打。”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那咱们也等。等重庆的援兵。等杜先生的武器。”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不等了。靠别人,靠不住。”溥昕从帐篷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把卷刃的刀。“张先生,我的刀不能用了。”张宗兴接过刀,看了看刃口。刀刃上全是缺口,刀身弯了,连木头都砍不动了。他把刀放在桌上。“赵文博那儿有没有新刀?”赵铁锤摇了摇头。“没了。能修的枪都修了,刀一把没有。”张宗兴站起来。“那就去重庆买。文强在重庆,让他想办法。”李婉宁从外面走进来,把断剑放在桌上。剑尖没了,剑刃上也全是缺口。“我的也不能用了。”张宗兴看着那把断剑,又看了看李婉宁。“你的剑跟了你多少年?”李婉宁想了想。“十一年。”张宗兴把剑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剑身。“十一年。不短了。”他把剑放下。“等文强回来,让他给你带一把新的。”李婉宁把断剑拿起来,插回鞘里。“不用新的。这把还能用。”钱子枫在废墟上架起了新的电台。外壳裂了,用胶布缠了几道,指示灯不亮,可还能收发电报。他蹲在电台前,耳机戴在头上,手里的铅笔停住了。他飞快地抄下一段电文,跑进帐篷。“张先生,重庆来电。文强说,他已经买到了两百支枪,三万发子弹,还有一批药品。正在找船往江北运。”张宗兴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回电。让他尽快。江北等不了太久。”,!钱子枫跑回电台前。樱井千代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樱井和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姐,你以后怎么办?”樱井千代没回答。她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和子,你说我还能回日本吗?”樱井和子低下头。“你回去了,他们会杀你。”樱井千代笑了。“那就死在江北。”樱井和子握住她的手。“姐,你不会死。张先生不会让你死。”樱井千代转过身,看着那些废墟。“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保我?”夜里,张宗兴一个人坐在码头上。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婉容从山上下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宗兴,还不睡?”张宗兴看着江面。“睡不着。”婉容在他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张宗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在想文强。他在重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船。”婉容靠在他肩上。“他会找到的。他从来不会让你失望。”张宗兴没有说话。他把她揽进怀里。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船声。一艘船,从上游往下游开,马达声很低,可他很熟悉。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眯着眼睛看。一艘小船,没有灯,顺着水流往下漂。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张先生!有船!从上游下来的!”:()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