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就像爱,“爱”在哪里?在眼睛?在肌肉?在大脑?在心脏?把这些器官一一解剖后,找得到“爱”吗?但是,没有人能否认有“爱”的存在,父母爱子女,丈夫爱妻子……每个人都有爱,爱过别人也被人爱;爱,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可是爱却是无所不在、无所不包的。“空”就和“爱”一样,空未尝空,遍布人间,无处不在。
“空”又像电,电在哪里?在机器上?在电线中?在插头上?把这些零件一一拆卸分解,电在哪里?电无远弗届,“空”也横遍十方。“空”又像风,风在哪里?在天上?在山顶?在林梢?在地面?把这些一一独立分隔起来,风在哪里?风无孔不入,“空”也竖穷三际。
“有”在哪里?这里有没有人?有!这里有没有屋子?有!这儿有没有花?有!可是,“有”的未尝有,因为“有”只是一个假相,我们表面上所执着、认定的“有”,从空理上讲,从因缘上看,都只是一个虚妄的假相而已。
有一则故事可以省察世间假相:有一对新婚夫妻,恩恩爱爱地过着幸福的生活,有一天,小夫妻俩雅兴大发,准备品酒赏景,做丈夫的要太太到地窖里取酒,她打开酒缸俯身一看,大吃一惊:“酒缸里竟藏了一个女人,哼!丈夫口口声声说爱我,原来暗中藏了女人在此,可恶!”
于是酒也不要了,转身回房跟先生理论,责怪先生金屋藏娇。丈夫听了真是啼笑皆非,分辩说:“胡说八道!那有这种事,我自己去看!”
先生来到酒窖,谁知打开酒缸一看,忍不住怒从心上起,骂道:“明明是她藏了男人在这里,还反咬我一口,这下可被我发现了!”
夫妻俩各执一理,相互指责对方的错,谁也不肯让谁。闹到后来不分高下,决定请一位婆罗门教的师父来评理。师父听了之后,亲自下去看,一看之下勃然大怒,责骂夫妻俩:“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另外拜别人为师,从今日起,与你们断绝师徒关系!”
说完,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留下一对瞠目结舌的夫妻。正在迷惘不知所措时,正巧来了一位比丘,于是请这位比丘评理,比丘下去地窖掀开酒缸一看,不觉笑了起来,他叫夫妻俩下来,当着他们的面,伸手搅乱缸面的倒影,又拿一块石头对准酒缸一砸,“咣当”一声,千娇百媚的女人和俊逸潇洒的男人,一时都化为幻影。
我们所认识的世间万象,就像酒缸里的虚幻形相一样,有即是空,空即是有,如果执着不放,硬要以凡夫迷情起分别识,就很容易跟这对夫妻一样以假乱真,纠缠不清了。所以说,“空”和“有”是无在无不在的,它在五蕴皆空处,也在一尘不起时。
(三)“空”、“有”的关系
“空、有”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样?我们拿双手做一个有趣的试验:当我们把手握起来时,这是拳头;如果我们把手张开,这是手掌;但是我一会儿握拳头、一会儿伸手,又是什么呢?它是手掌,也是拳头;它既不是手掌,也不是拳头。
“空”与“有”就和拳与掌一样:本来是“空”的,因缘聚合而成“有”;本来是“有”的,因缘散灭便成了“空”。或“有”或“空”,都随着因缘而成而坏,不停地变化,从这里去认识“空”与“有”的关系,会发现“空”与“有”是二而一、一而二。
又如耳环、戒指、手镯等金饰品,还没有开采提炼以前,我们称它为矿石。它由矿场运到工厂,摇身一变成了黄金;从工厂进入银楼后,又变成了多样的戒指、耳环、项链、手镯,尽管形状千变万化,黄金的本体依然不变。从这个例子来认识“空”与“有”的关系,可以知道“空”是金,“有”是器;“空”是一,“有”是多;“空”是本体,“有”是现象。
“空”与“有”又像大海里的波浪:海水本来是静的,一旦风吹海水,起了波澜,一波波掀腾翻涌不停,海的面貌就变了;风平浪静时的海,是水,惊涛骇浪时的海,也是水。波浪没有离开水,动没有离开静,也没有离开空;波水一体,动静一如,空有不二。
“空”如父,父严如日;“有”如母,母慈如露。父母结合而生育我们,空有调和而成就万法,因此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不异色,色不异空”。煦日放射光线,看起来好像空无一物,却传布了生长的能源,是理,是性,是精神;雨露滋养水分,有实实在在散播甘霖的功效,是事,是相,是物质。这两者都是万物生长的必要条件,是密不可分的。换句话说:在万有的上面,有一个“空”的理体;由于万缘和合,在“空”的理体中显现万有诸法。再从六祖惠能和神秀的示法诗偈来看“空”与“有”的关系:五祖弘忍为传佛法衣钵,命各个弟子呈偈作诗,以印证心性了悟的境界。
大弟子神秀作的诗偈是: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而惠能作的证道偈则别有见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两首诗偈,前者是用渐修的功夫去污除垢,是以身求道的境界,是“有”身相,是有为法;后者是用顿悟的功夫明心见性,是以心悟道的境界,是“空”心相,是无为法。神秀认为万法是实有的,万象是真实的,身当寂如菩提树,无一物色,心则净如明镜台,去垢生光;以加行的愿力去除心性的种种污染,这其间是有身、有树、有心、有台、有拂拭、有尘埃的,是“有”。惠能则认为万法皆空,身心、菩提、明镜都是假名,在“即心即佛”的绝对境界里,佛佛唯传法体,师师密付本心,毋须修持造作,本来无垢无染;所以悟道之后应是大休大歇、大破大立,这其间是无身、非树、无心、非台、无拂拭、无尘埃的,即是“空”。
无始以来诸法是“有”,但是万法的理体为“空”;“空”于“有”上显,“有”于“空”中灭。如同钻木取火一样,木材是实有实存的东西,而木材中原本没有火,将木材一段段剖开来,亦不见有火,可是等到钻木生出火以后,火就实实在在从木材的虚空处引发——木原无火而能生火,是“空”中生“有”,火源于木而见于木,是“有”中见“空”。可见一切事物是“空”是“有”,本体上是一样的,只是随顺因缘的集散而作不同的变化罢了。
认识了“空”与“有”的关系之后,如果把它应用到社会上,“空”就是要具有包容性,“有”就是要具有创造力。如果全国的人民,人人都能具备包容性和创造力,我们的社会一定更和谐,国家前途必然更光明。我们彼此原是一个平等自性——“空”的存在,由于不明白“空”与“有”不二的妙义,硬是把你我的关系分开,我的不是你的,你的不是我的,因此生起千般烦恼,万种无明。就好像社会的法律、道德、秩序,原是为了大家的安乐而设立的,一定要大家共同维护,才能有安和乐利的社会环境;如果硬要把社会国家和民众分开,使法律分歧、道德对立、秩序紊乱,让“空”与“有”不能在一起,则损失很大,也会引起许多纠纷。
有一座寺庙,殿中央供奉了一尊观世音菩萨,旁边另外供奉一尊妈祖神像。有一天庙祝认为台湾妈祖的信仰普遍,信徒众多,于是把妈祖的神像请到中央,把观音圣像移到一旁。有一天,来了一位出家人,看见属于弟子的妈祖坐在殿中,而身为师父的观音菩萨却屈居一隅,违背了伦常,就一语不发把两尊圣像调回原位;第二天庙祝一看,又把神像搬到中间,如此你搬我移、你移我搬地,把原本雕刻精美的圣像都碰坏了。后来观音圣像和妈祖神像终于忍不住说话了:“我们两人本来关系和谐,却因他们不懂空有不二的道理,弄得我们坐立不安,衣服也损坏了。”
有了“空”的包容性,就能无处而不自在,随遇而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