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为人公平公正,人家有什么事,都来请她评个理。她有这种能量,人家跟她讲什么,她讲一下,大家都能欢欢喜喜地回去。尤其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的大舅母很不孝顺,常常对我外婆大声说话、忤逆、无理,邻居看不下去,和她说:“你的大媳妇非常不孝哦!”外婆很温和地回答说:“不会啊!她对我很好呀,有时候我去她家里吃饭,她会请我上座,还帮我夹菜。”此时,我的大舅母正在门外,听到了外婆的话深受感动,后来脾气改了很多。因此,我在佛光山大悲殿外刻《普门品》的壁画:“或值怨贼绕,各执刀加害;念彼观音力,不能损一毛。”若人持刀枪来了,慈悲对他,刀枪就没有了,说的就是我外婆的故事。
我的外婆是大脚,穿青布衣,一个何其平凡渺小的老太婆,她虽渺小如宇宙的微粒浮尘,但在我的心里,却有如巨星的光辉。
外婆陪我走过战火,我们祖孙两人相依为命,四处流浪逃难。看见那些尸体,就想起一句话:“当初永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路边的死人,都被野狗吃了,很可怕。外婆怕我心灵受伤害,就告诉我“面对死亡,不要惊慌”。
外婆的一生,她从信仰里得到安住身心,从慈悲里面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外婆常常赞美我“从小一看,到老一半”,“李家的这一棵树,就看你这颗李子红了”。意思是,看一个人小的时候怎样,就知道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了,也是鼓励我要上进的意思。
我十二岁出家后,二十二岁时曾和外婆见过一面,这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外婆。一九八一年,我和弟弟国民在美国见面。他说,外婆在我离开大陆不久后就往生了。料想不到,二十二岁那年一会,竟是和外婆天人永隔。
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外婆,她坐在一棵树下,手里一面做着针线——那么年老了,还是闲不住。一面跟我讲:“我的身后事,靠你那几个舅舅是没有指望了,希望我把后事都交代给你。”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后事,不过心里想,外婆交代的事我一定照做。想不到,海峡两岸一相隔就是数十载,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但是,就算隔了多久的岁月,外婆安详的面目,慈悲的言行,都清楚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据大陆的家人说,外婆是在一九四九年后的三四年间往生的。
我当时将五千美元,托国民弟返乡时为外婆建塔纪念。一九八九年回乡探亲,国民弟未遵守我的托付为外婆建塔,只盖了个纪念堂。纪念堂中间有他刚逝世的妻子秀华的遗像。我为外婆感到委屈,外婆疼爱我们的情义,帮助多病的妈妈照顾我们的三餐,难道这个恩惠,我们可以不回报吗?记得有首诗写着:“记得当初我养儿,我儿今又养孙儿,我儿饿我由他饿,莫教孙儿饿我儿。”这是天下父母心,难道后代儿孙,连起码反哺亲恩的心都没有了吗?
因为想念至极,有次做梦终于梦到了她老人家。
我对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焦急地询问:“有看到我的外婆吗?”我到了一间宽大而破旧的屋中,在一个壁橱里见到了外婆。她面黄肌瘦,好像不愿再看这世事沧桑,双目紧闭,面无表情。我向前握住外婆的手,外婆微微地张开眼,像是很意外的样子,她从橱柜里一步一步走出来,沉默地对着我,只是摇头叹息。我想,外婆心中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只是旁边站了人。那是慧龙、道悟、杨慈满等,我支开他们。外婆说:“人间有不同的人,树上结不同的果子……”再没说什么,就快步在云雾里飘散了。我立即大叫:“外婆!外婆!”
醒来,我才知是一场梦,这也是外婆唯一一次入梦来。
二〇〇七年,寒山寺赠送“和平钟”时,我写了一首诗:“两岸尘缘如梦幻,骨肉至亲不往还;苏州古刹寒山寺,和平钟声到台湾。”
写这一段,不禁想到与外婆杨柳树下一别竟成永诀,不禁泪眼潸潸。
至于外婆葬在哪里,只有以一句“踏破茫海无觅处,不知何处葬外婆”来形容了。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我们没有外婆,我们都要饿死的。
我的父亲应该是在我十岁时外出经商,七七卢沟桥事变后,在南京大屠杀中殉难。那时候,如果没有外婆的扶助,多病的母亲是养不活我们的。
我外婆有一弟二妹,有一位也是出家的比丘尼,我们叫她“师公”,我也曾在她的庵堂住过一个月。还有我出生不久后,拜一个庵堂的比丘尼做师父,因为按照家乡习俗,小婴儿拜个“师父”比较容易平安长大。
十八岁那年,我这位婴儿期的比丘尼师父,请托外婆,一定要和我见一面。我不肯,和外婆说:“我是比丘,不能认比丘尼做师父。”外婆似乎听不懂我的说明,还是再三地要我和这位比丘尼师父见一面。我无法推辞掉外婆的好意,只好退让一步。我告诉外婆说:“我可以和她见面,但不要和她说话。”这段和我婴儿期的比丘尼师父十八年后再见的情景,已渺渺不复记忆了。因为我的心中装满了外婆温厚的话语,还有她信守对人承诺的诸多忍耐,当然是装不下其他人事的印象了。
我出生后“拜师”,应该也是我外婆的意思吧!外婆有所用意地为我“穿针引线”。我想,这是外婆希望把我接引到三宝门中,可免受战争无情的苦难,远离人间无常的折磨。
外婆是万能的,让我在童年的夜晚,不惧怕鬼怪野兽,有了外婆,我什么都不怕。
初出家那几年,佛堂供奉的观音菩萨常常变换成外婆的面貌,外婆安详温暖的声音,常常让我想念,使我在午夜梦回时,泪湿枕巾,不知何年何月能与外婆重逢?
现在我八十多岁了,外婆去世已经近一甲子,外婆笑容可掬的神态,至今还刻在我的心版上。外婆并没有离我而去,她温顺、谦恭、柔和、勇敢、承担,她的与人为善,她的给人欢喜……这些精神思想,都流入我身心的血液了。
我想起外婆腌渍酱菜的坛口封着紧密的渍物,经过时间的酝酿,入口最为香脆,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沉得住、耐得住,才会有所成。外婆从善堂带回的果品,让我在稚嫩的心灵种下佛缘。因此,我鼓励佛光山派下的别、分院道场,在法会或活动时,要备办结缘品分给大家带回去。因为,带回的不是糖果、饼干,而是有礼佛敬佛心意的芳香。这若干的果品,散到哪里,都会为众生种下妙因善缘。
我想念外婆肚子“咕噜噜”的声响。她引以为傲的信仰成就的神功。当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深深生起对外婆忏悔的心情。当年我自以为了不起、有学问,无的放矢的轻率言语,伤害了外婆的信心,也让温柔敦厚的外婆黯然神伤。
我感谢我的外婆,感谢她抚养教养我的恩德。最要紧的是,她的慈善言行,她的正义勇敢,她的不和人计较的宽大心量,让我看到传统妇女的勤练忍耐里洋溢着大智慧;在为亲人家族的付出中,她们所持守的是无有怨悔,不求回报的菩萨心肠。
“偶像”是内心崇拜的圣贤。外婆的慈悲,从不疾言厉色的温柔,她的贤惠勤劳,使她成为我幼年时的偶像;她的仗义执言,常为左邻右舍排难解纷,更使她成为我童年时的英雄。
童年扬州的雪景不复再现,我与外婆共住的小屋已人事全非。外婆当年跌落的河流今犹在,立在桥边的我,望着流不断的水流,遥想那时候外婆豪迈的言语,述说她逃过日本兵的英勇经过。今日忆及,除了缅怀感念,还有一份对外婆的疼惜与不舍。
六十年悠悠过去了,外婆的形体虽遍寻无踪,但我视每位长辈为我的外婆,让外婆活在我的心里,长长久久。虽然我与外婆已生死隔绝,长大成年后,我不断有新的偶像群,但外婆永远是我生命的第一个偶像。一片森林,如果没有最初小小根芽支撑着,呵护着,提供它们所需的养分,怎能有希望长成枝叶繁盛,绿意洒遍的丛林呢?
外婆的音容、形象、精神已深植在我的心田。感谢外婆,让我结下深厚的佛缘;感谢外婆,让我在童年时学习到应该爱护生命,懂得勤奋精进,无私地奉献自己的热心热情,六十年来,无怨无悔地弘法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