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社会上有一群人被称为“追星族”,他们很喜欢和偶像明星合照。说来惭愧,我以一介僧侣,多年来有许多演艺界的影、歌星,如郭富城、林志颖、邝美云、曾志伟、冉肖玲、张小燕、陈丽丽、白冰冰、杨庆煌等人,都曾找我合照过,甚至我感觉自己也像明星一样,经常被人追着照相。不但走路要照,吃饭也照,甚至谈话、写字、会客、看景、阅读……分分秒秒,莫不在相机的镜头下度过,“看照相机”似乎成为我跟大众接触不可少的项目。刚开始实在很不习惯,但念及信众的需要,我总是默忍不语,不过心里还是有点勉强。
及至后来,我行走在世界各地弘法,每到一地,当地的政府领导、社会名人,如印度总理尼赫鲁,马来西亚前任和现任总理马哈蒂尔、阿卜杜拉,以及泰国国王普密蓬、菲律宾总统马卡帕加尔、美国前副总统戈尔等,我都曾与他们会晤、合影过。甚至天主教的教宗保罗二世、本笃十六世和台湾地区的枢机主教单国玺,乃至苏联的大文豪索尔仁尼琴、中国的国画大师张大千等,我们也曾互访、合照过。
当我和索尔仁尼琴、马哈蒂尔等各界领袖会面时,看到徒众们争相为我们照相,之后又一个个和这些国际名人合照,当下我不禁心生惭愧,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忍耐照相!从此以后,凡是有人要求跟我合照,我不但欣然允诺,有时还为他们选方位,定距离。每次看到大家一脸欢喜的样子,我也同感欣悦。
照相可以给人欢喜,也可以广结善缘;借着照相给人一点因缘,也是度众的方便。二十多年前,我在韩国的金埔机场,遇到一位叫金贞希的小女孩。当时她还在小学就读,见到我就主动向前跟我合掌问讯,并且要和我合照。虽然双方语言不通,我只有随手拿了一张名片给她,但后来她经常写信给我。我也请来自韩国,当时正在成大读书的李仁玉小姐帮忙翻译,就这样结交了这一位韩国的小朋友。现在她已经三十多岁,而且嫁作人妇,今年初还带着新婚的先生上山,想想人世间的因缘真是奇妙。
另外,多年前依法法师的父亲杨松村居士,在美国西来寺和我合照了一张照片,事后逢人就说:“这是我毕生最光荣的一件事!”
然而回想三十多年前,依法法师刚考上台湾大学法律系,她毅然决定在佛光山出家。当时杨老先生十分震惊愤怒,认为女儿的前途就要断送在佛门里,几度上山抓人,软硬兼施地逼着依法回家。不得已,依法只有以绝食表明心迹。杨老先生于是怒气冲冲地找上我,可是我跟他讲话,他理都不理睬我,不过我还是告诉他:“你女儿穿着长衫,仍然可以继续读书,佛光山一定会尽力栽培她。”
一九九七年依法取得耶鲁大学博士学位,杨居士与老妻飞到美国参加毕业典礼,顺道到了西来寺。杨居士见到我,希望能跟我合照,并一再向我道歉,说他当初不知道佛光山的教育体制,加上依法那时还在台大就读,因此非常反对,请我能体谅他当时的心境,同时也感谢我把依法送到夏威夷大学与耶鲁大学攻读硕、博士。看到杨居士欢喜的样子,我终于可以释怀了。
跟人照相是很辛苦的事,平时我比较有兴趣的是和动物合照,因为它们不会照完一张,又要求我“再照一张”。我曾经在各国和各种动物合照过,包括中国敦煌的骆驼、泰国的蛇、中南半岛的马、印度的大象、日本奈良的麋鹿,以及台湾佛光山的松鼠等,这些都是素食动物,跟出家人的性格很相契。
我也曾在澳洲中天寺和无尾熊、袋鼠合照,在南天寺和兔子、海鸥留影。尤其澳洲,堪称“动物的天堂”,光是在蓝明顿公园内就有几万只的野生鹦鹉,红的、蓝的、橙的、绿的,各种颜色都有。它们一点也不怕人,有一次我们前去参观,才踏进公园草坪,来自四面八方的鹦鹉就聚拢过来,头上、肩上、手上都被它们站满了,虽然照出来的相片一脸狼狈样,但也觉得很有趣。
另外,我自一九四九年离开故乡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下雪,心中一直怀念昔日的雪景。四十多年前我到日本访问,看到路边的积雪未融,当时兴奋不已!后来佛光山在日本创建东京别院,有一次趁着前往弘法之便,承蒙信徒陈逸民、西原佑一等人热心,邀我到北海道赏雪。
当天我们抵达北海道时,夜色已晚,坐在车子里,只见窗外偶尔飘来片片雪花。晚上住宿在支笏湖观光旅馆,夜里却一直睡不安宁,不时地望着窗外,一心只希望能看到飘雪。但是只见一轮明月高挂天空,甚至窗外的支笏湖水也随着微风吹起皱纹,把天上的明月映照得更为明亮,连天上的星星也看得一清二楚。我心想,这一次到北海道来,大概又只能看雪,而没有办法看到飘雪的情景了。没想到中午时分,忽然下起雪来。看到大雪飘飘,一时兴奋,我赶忙叫随行的徒众照了一张照片。
我这一生,在世界各地弘法超过一甲子以上,看过的美景无数,然而能够让我动念想要照相的,这大概是唯一的一次,其他都是应众人所需而照,那就不计其数了。尤其近年来每到一地,承蒙当地信徒好意,经常趁着弘法空当,安排我参观一些名胜古迹。但是现在马来西亚、新加坡、中国香港以及台湾等国家和地区的华人在世界各地观光旅游很普遍,偶然相遇,都会要我跟他们合照,我也总是随缘满人所愿。只是等大家一个接一个照完之后,差不多又要上车了,根本没有时间看风景。
因此,回顾几十年来,虽然我行脚过各地的名都大邑,走遍了世界的名山大川,实则不曾尽兴观赏,也未尝仔细探访,一路上都是只有“看照相机”而已。不过也因为有照相机,让我在世界七大奇观之处都能留下影像,包括加拿大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美国的大峡谷、印度的泰姬玛哈陵、埃及的金字塔、意大利的比萨斜塔、巴西的亚马孙河以及希腊神殿等。
其他有名的景观,如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加拿大的落基山脉、南非开普敦的好望角、澳洲的大堡礁、莫斯科的红场、法国的卢浮宫、罗马的竞技场、意大利的地下坟场、法国的埃菲尔铁塔、柬埔寨的吴哥窟、印度尼西亚的婆罗浮屠、中国的万里长城等,我都曾留下足迹,也曾留下影像。
有人说,瑞士的阿尔卑斯山会打扮,像花姑娘;加拿大的落基山脉很淳朴,像灰姑娘。对于世界奇观,更是众说纷纭。我认为,如果泰姬玛哈陵可以名列世界七大奇观,那么南京的中山陵应该也有条件跻身其中;如果意大利的地下坟场算得上世界奇景,那么中国北京的十三陵、西安的兵马俑,就更是奇景中的奇景了。甚至张家界的天门山、宝塔山及云南的石林,乃至加拿大的落基山脉,若能入选为世界七大奇观,绝对毫不逊色,因此我建议,不妨依游客欣赏的角度,让大家投票选出新的七大,甚至十大、二十大世界奇观。
其实,世界之大,景观之多,不见得每个人终其一生都能一一走遍,但是通过摄影,我们在家中就能览尽世界美景;通过摄影我们捕捉自然界一切人、事、物最美的一霎,把它们留存下来,提供给大家欣赏,这在追求真善美的现代生活中,自有其地位和贡献!如《国家地理》杂志,就因为具有这样的功能而普受读者喜爱。
曾经获奖无数的摄影界一代宗师郎静山先生,一生酷爱摄影,他精研摄影艺术,不但创作无数,并将“集锦照相”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以高寿一百零五岁辞世,却有九十余年的岁月相机不离手。他曾说:“我做集锦照片,是希望以最写实、最传真的摄影工具,融合我国固有的画理,以一种‘善’意的理念、实用的价值,创造出具有‘美’的作品。”
郎大师的摄影作品,在北京华辰秋季拍卖会上,一张照片估价五万元。郎老的摄影成就众所皆知,而他的书法也写得极好。一九九四年佛光山为了筹募佛光大学建校基金而举行书画义卖,时年一百零四岁的郎老先生,特别书写了《大悲咒》与《心经》等四幅书法参加义卖。他的作品远观行气,近看劲道,均属上乘,令人赞赏。
另外,生态摄影专家林英典先生,多年来凭着不屈不挠的精神,跋山涉水,以一部相机捕捉了无数濒临绝种的鸟类珍贵镜头。在佛光山文物展览馆就曾展出林先生的“野鸟生态摄影展”,当时我还特地前往参观。我觉得这样的展览,很值得一看。
再者,一九九一年开始,《普门》杂志社特别举办“佛光摄影奖及文学奖”,也是希望通过镜头与文字,把世间真善美的事物,分享给大众。
照片可以留下美好的事物,也可以记录历史。二〇〇三年佛光山的徒众为了纪念我到台湾弘法五十年,特别把我历年来的弘法照片,选出一部分集结出版《云水三千》纪念专辑。我在序文里说:“这不是为了表现我个人,而是为五十年来在全世界参与人间佛教运动的有缘人,留下一个纪念。”事后有很多人说,从中可以看到佛教的发展史。
照片不但可以记录历史,甚至能还原真相。如一九三七年日本兵在中国进行南京大屠杀,一九四七年台湾发生“二·二八”事件等,尽管后来有人企图扭曲真相,甚至篡改史实,但是照片会说话,一张张照片已然向世人诉说了无言的真相。
现代很多艺人时兴拍“写真集”,其实拍摄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只是有一些狗仔队专门追逐、偷拍名人的生活动态,严重侵犯了别人的隐私,这就不是好事了。英国王妃黛安娜,就是为了躲避狗仔队的跟拍,结果因车速过快而导致车祸身亡,所以东西本身并没有好坏,主要是看使用者的心态是善是恶。
过去不少名摄影家如林声、蔡荣丰先生等,都曾帮我照过相。尤其蔡荣丰先生,历届的“总统”及不少名人,均曾以高价聘请他掌镜摄影。承蒙蔡先生好意,不但几次免费帮我照相,甚至跟着我的弘法行程飞到马来西亚。只是我对他很抱歉,不但一张照片也没保留,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到,真是辜负他。不过,所有见过相片的人,都对他的摄影技术赞叹不已。
走笔至此,不禁引发我无限的感慨,因为每逢佛光山举办各种活动,负责摄影的徒众事后把照片拿给我看,我总觉得,别人拍的照片都很好看,只有佛光山的徒众拍出来的照片不入流。原因何在?我想主要是摄影的人没有好好研究、探讨其中的道理。替人拍照,至少应该注意以下事项:
一、应将相机事先准备妥当,一看到好的镜头立即捕捉,一来争取时效,二来顾及被摄影者的方便。
二、所取的角度要能显出整张相片的主题。
三、背景也须注意,才能使整个画面动静调和。
这些是我多年来应信徒要求与他们合照,慢慢体会出来的一点小小心得。
另外,每当我在讲演开始时,总会有徒众拿着相机对着我,左一张、右一张地照个不停。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就对他说:“这近两千人的信众聚集在一起,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殊胜镜头,为什么你不懂得拍摄大众呢?”我的目的是希望徒众心中能有大众,不要只照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