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字的奇事
尽管我早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手抖厉害、几近眼瞎,
只是以模糊的影像,书写大字,消遣岁月。
但是各方的徒众,
却都把我当作出产书法字的宝山,
称我的字为“墨宝”。
我一再不准许他们如此称呼,
要大家改口说是“一笔字”,
我才肯为他们再写。
为了获得我的字,
大家也都很知趣地不再高抬字的价值了。
每当早上天空还蒙蒙亮的时候,我就起身,开下电灯,开启了每日早晨的功课——“一笔字”书法。举凡“正命”、“无尽藏”、“行走山河”、“仁慈天下”的字句,我规定自己每天至少要写上五十张。可惜,因为我的眼睛看不到字,只有凭靠感觉,对准了中线,便一笔到底地把宣纸上要写的字句,一次写完;否则,中途停顿,也就不知道如何衔接上下笔画了。因为每天固定书写,好或不好也都不计,我就姑且将它定名为“一笔字”。
我自知一生有许多的缺点,例如:五音不全、不喜积聚等。尤其从小没有练字的习惯,所以凡是教书时黑板上的粉笔字、笔记上的钢笔字,都显得软弱无力。但环境能造就一个人的转变,一九五三年初,当我驻锡宜兰雷音寺这间简陋的小庙时,每年都要做一次佛七法会,因为没有钱粉刷道场,只得买些红、黄、绿等颜色的招贴纸,写一些勉励大家念佛修行的法语来张贴,也算是一回的布置了。
肉眼看不到,用心写一笔字(二〇一二年三月二十六日)
每年一次的“佛七”,至少都要写个八十张左右的标语,光是构思文句就要花去一两天的时间。只是,每写好一张,自己看了都觉得还不能见人。可是光复初期的台湾,又没有什么书法大家,也不认识什么能人之士,不得已,字虽不好,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也就勉强地再写下去了。等到第二年,招贴纸褪色了,再换新重写。就这样,一年又过一年,我连续写了二十六年,未曾中断。
说实在,一年才写一次,自觉在字体的美感上,实在没有什么进步。可是偶尔有些年轻的弟子,又会对我说:“师父,你写两个字给我好吗?”因为是徒弟,不会说我写得不好,都是说我“字写得进步了”、“很好看”之类赞美的话,那么,我也就自觉得意,而乐于广结善缘了。
写一笔字(蔡荣丰摄)
只是,往往下笔之后,看了看,还是觉得写得不好。不过,一方面,我心里也想,那是你跟我要的,又不是我强迫你接受的,也就不再感到愧疚了。
记不清详细的时日,在一九九〇年代的某一天,偶然的因缘之下,我前往台北慈容法师主持的普门寺。那时,他们正在隔壁的佛殿里举行梁皇法会,礼拜《梁皇忏》,我在佛殿后方的办公室里等待。因为大家都去拜忏了,办公桌没有人使用,不晓得是哪一位弟子的桌上摆有笔墨,我就在那里坐了下来,信手拈来,便书写了几个大字。
就在收笔的那一刻,忽然间,一位年老的妇女走进来,一面悄悄地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一面还叮嘱说:“师父,这是给你的,你可不要给佛光山喔!”我一向不喜爱收红包,但是在这时候,强硬地拉扯也不好看。所以,我就顺手写了四个字送给她。可怜的,那个时候,连一张宣纸都没有,只是用了一张薄薄的油印纸,也算是“秀才人情纸一张”,聊表心意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从佛堂里回来,开心地对我说:“师父,大家都想要你写一张字送他们,并且都已预备好十万块钱,要来向你索字了。”我一听,很纳闷地说:“我又不是卖字的!”
为兴建西来、佛光等大学,写字义卖(一九九三年)
原来,这一位老太太拿了我的字之后,就到佛堂里去炫耀说:“这是大师给我的字!”大家一听,纷纷说:“我也要、我也要!”于是,老太太就对他们说:“这可是十万块钱供养才有的呢。”前来拜《梁皇忏》的数百人,家庭经济都有相当基础,十万元还吓不着他们,各个也就都说:“我们也有十万块钱!”
那时候,我忽然想到美国西来大学正在筹款建校,能有这十万元的帮助,也是很重要。因此,就义不容辞地和大家结缘了。一天下来,我竟然写了四百多张字。当然,我写字不是朝“钱”看的,只是想给人欢喜罢了。不过,既然大家有心,我也就做了交代:“假如因为我的字而能有善款,那么就全部汇给西来大学作为建校基金吧。”
没想到,消息一传开,第二天,另外一班来拜《梁皇忏》的数百位信徒,又开始了一片索字的热潮。他们听到昨天热烈索字的情况,也都说:“我们要大师写的字!”这回,我又被逼上梁山了,只有苦苦地在那张桌子上又写了一天。一整天下来,也是写了几百张。真可以说,当初西来大学的创办,并没有对外化缘,都是参与拜《梁皇忏》的信徒们,为了与大家一样,想要得到这么一张纸,进而才成就的。
由于这样的因缘,我心里就想,写个字,也能有这么大的好处,还写出一间大学来,看起来,今后真有人要字的话,我就跟他结缘好了。
顺道一提,我没有什么私人的生活空间,既没有书房,也没有办公的地方,尤其连一张办公桌都没有。当初建设佛光山的时候,所有的建筑都不是建筑师完成的,就只是我和一位初中毕业,不会画建筑设计图,也不会计算三角几何的木工萧顶顺先生,在没有办公桌,没有电话,没有圆规、工具的情况下,以一根树枝在泥地上谈论建筑规划,由我一面告诉他要多大、多小,要这样、那样,口耳传述建筑而成的。不过,也幸亏那时候山坡地开发,不需要建筑执照,才能成就今日的佛光山。
比较于一般人写字要有一张像样的桌子、纸张要平整的条件,才能写出好字,现在的我,也只有在一张会议桌上挥洒大字。二十年前,大木设计公司的负责人彭伯平先生,送了我一张人家丢弃不要的会议桌,长近五公尺,宽不到两公尺,平时除了写字以外,我还把它作为访客谈话、日常饭食之用。例如,我接待过的李登辉先生、陈水扁先生,及陈履安、郝柏村、吴伯雄、宋楚瑜、吴敦义先生等,他们都曾在这张会议桌上,品尝过我请他们喝的茶、吃的饭。
再说写字的时候,我的身旁总是围绕着很多的徒众,这个要一张字,那个要一张字,我总也要平等、普遍地结缘,让大家都能皆大欢喜。不过,虽然写字的时候,观众很多,大家七嘴八舌,可惜因为是弟子,他们都不敢批评我的字,大部分都是说:“师父的字进步了”、“师父的字写得好”,只有偶尔听到人说:“太瘦了!”尤其萧碧霞师姑,她还跟我开玩笑说:“你不要老是写得像赵飞燕的字,应该写一些像杨贵妃的字。”这个意思就是要我把字写胖一点,我也就只有仔细揣摩、改进了。
书写“佛”字(蔡荣丰摄)
虽然我已经年老,眼睛视力近于零,但是还好有过去那么一点写字的基础,所以现在提笔再写,一笔到底,也都能心想事成,大家仍然是说:“很好、很好!”那么我也就不遑多让,持续地写下去了。
1996年,在我七十岁的时候,右手开始出现颤抖的情况,已经不能再写字,所以著作《往事百语》的内容,都是由我口述,弟子满果帮我记录的。尤其二〇〇〇年,我创办《人间福报》的时候,除了右手颤抖,眼睛也因为糖尿病的关系,视力变得模糊,所以在报上发表的“迷悟之间”、“人间万事”专栏,也都是由满义为我做口述记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