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菩萨吃得很快。它那没有牙齿的口腔里,似乎有着某种强大的碾磨规则。连骨头带肉,在它嘴里都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随着最后一块金身下肚。它身上的变化也达到了顶峰。原本那个圆滚滚的泥墩子形状彻底消失了。灰扑扑的泥皮大片脱落,露出了下面青白色的肌理。那是一具僵硬,却具备了完整人体结构的躯体。皮肤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冻肉。它穿着的那件红色嫁衣,此刻竟然也变得合身了起来。原本空荡荡的袖管被手臂填满,裙摆下也伸出了一双赤裸的脚。那双脚不再是泥巴捏的,甚至能看清脚背上青色的血管。“活了…”李半仙手中的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正在变化的怪物。“这不合天道…这不合天道啊!”“阴阳逆转,死物还阳,这是大凶之兆!”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想要从怀里掏符纸,却发现手抖得根本拿不住东西。陆玄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拔出身后的伞,只是将手按在了桌面上。他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黑色的影子如同活物般顺着桌腿向上攀爬。他在积蓄力量。一旦这个东西彻底完成转化,或者表现出失控的迹象。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将其镇压,哪怕是拼上厉鬼复苏的代价。“别紧张。”顾渊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他没有看陆玄,而是看着那个已经停止进食的泥菩萨。“吃饱了吗?”泥菩萨,或者现在应该叫它【囍神】。它转过头,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明显的卡顿感。它那张原本只有几个窟窿的脸上,此时竟然慢慢隆起,正在生长出五官的轮廓。鼻子、嘴唇、眼眶…虽然还很模糊,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蜡像,但确实有了人的雏形。它看着顾渊。黑洞洞的眼眶里,流露出了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它感觉到了。体内那股庞大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动,让它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与此同时。另一股奇怪的感觉也随之而来。那是…沉重。就像是身上突然被套上了无数层枷锁。那是【相思红豆】带来的牵挂。是【苦丁茶粉】带来的悲悯。是【心火之炭】带来的愤怒。这些属于人的情绪,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它那纯粹的恶意规则,给缠绕住了。它想要像以前那样释放杀戮规则,却发现那种指令在传递的过程中变得无比迟滞。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水里游的鱼,突然被扔到了岸上。虽然长出了腿,却忘了该怎么走路。“呃…啊…”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那是在尝试说话。但那声音沙哑难听,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说不出话来?”顾渊并不意外。“那是自然的。”“做人,哪有那么容易。”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有了心,就有了累赘。”“有了肉身,就有了痛觉。”“你以前是泥巴,不怕疼,不怕累,只知道吃。”“但现在…”顾渊随手从桌上的调料盒里,捻起了一粒粗海盐。“去。”他手指轻弹。那粒白色的粗盐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甚至带着几分慢动作的迟缓。但它却无视了囍神周身那护体的红光规则,径直落在了它那刚刚生长出来的新嫩脸颊上。一粒盐,落在新鲜的血肉上。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落入了雪地。囍神那惨白的新皮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小坑,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这种微不足道的伤口,对于曾经的它来说连挠痒痒都不算。但此刻。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剧烈刺痛,顺着那粒盐,瞬间传遍了它的全身神经。“嘶——!”囍神猛地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变调的痛呼。它惊讶地看着手上的血迹,浑身都在战栗。痛?这就是痛吗?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它感到恐惧,也感到新奇。“这就是代价。”顾渊淡淡地说道,“想当人,就得学会疼。”“这才是这道菜真正的味道。”陆玄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看懂了。顾渊并没有帮这个厉鬼进化,而是给它套上了一层枷锁。一个有了痛觉,有了情绪,甚至有了弱点的厉鬼。远比一个只知道杀戮的规则产物要好对付得多。“高明。”陆玄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事情显然并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囍神虽然感觉到了疼痛和束缚,但它体内那股属于s级存在的本能依旧在躁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它不想被束缚。它想要挣脱这种让它感到不适的躯壳,回归那种肆无忌惮的强大。嗡——周围的红光再次开始闪烁。这一次,那些红光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股血腥气。它在试图用暴力冲破这层枷锁。店里的温度再次下降。墙上的那幅《万家灯火》,其中的炉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门外的纸扎人又开始躁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门。“还不老实?”王老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状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大铁锤重重地砸在地上。“咚!”地板一震。“给脸不要脸是吧?”他怒目圆睁,“吃了顾小子的饭,就是这儿的客,敢掀桌子,问过老子手里的锤没有?”张景春也叹了口气,从袖口里摸出了几根银针。“虽然是烂泥扶不上墙,但这副皮囊既然长出来了,就得守这皮囊的规矩。”他虽然老了,但那一身医道修为还在。这一屋子的人,没一个是软柿子。但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的时候。“嘀嗒——”一声极为悠远的唢呐声,突然从店外的长街尽头传来。那声音不像是在现实中吹响,而像是穿透了层层迷雾,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店里所有的动静。囍神那原本正在暴走的红光,在听到这声唢呐的瞬间,猛地一滞。它那双正在生长的眼睛,猛然盯向了门外。一种恐惧的情绪,第一次出现在了它的脸上。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源自于归墟深处的绝对压制。“来了。”顾渊转头看向门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接亲的没来,送葬的倒是先到了。”陆玄也是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这声音…”“是那口棺材。”他看向顾渊,眼底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城西那边的东西,动了。”话音刚落。巷子里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只有顾记门口的那盏长明灯,还在顽强地亮着。在那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八个高大魁梧的黑影,正踩着某种奇异而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迷雾。它们身穿黑色的寿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肩膀上,却扛着几根粗大的横梁。在横梁之上。一口锈迹斑斑的青铜棺材,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那棺材没有盖严,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缝隙里,只有一片比黑夜还要深沉的虚无。这八个抬棺匠,抬着这口代表着“葬”之极意的棺材。一步一步,朝着顾记的大门逼近。这是归墟里最顶级的送葬队伍。也是顾记今天,真正的贵客。:()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