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大堂,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随着巡夜人的离开,笼罩在店内的低气压彻底消散。“哈——”王老板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手里的大铁锤重重地顿在地上。“不行了,老了,熬不住了。”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冲着顾渊摆了摆手。“顾小子,这戏看完了,我也得回去补觉了,下午还得打铁呢。”一旁的张景春老中医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疲色,却也透着释然。“是该歇歇了。”他看了一眼门外恢复正常的街道,“这世道,安稳觉难得,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几位慢走。”顾渊微微颔首,目送着这两位老邻居互相搀扶着走出店门。至于李半仙和其他几个来凑热闹的,早就趁着刚才那压抑劲儿散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溜了,生怕再惹上什么是非。店里重新变得空旷安静。苏文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却手一滑,杯盖“叮”的一声磕在了茶碗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深吸了两口气,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门外。“老板,刚才那位…气场真强。”他小声嘀咕着,“刚才他站那儿的时候,我感觉呼吸都费劲,比那天在石碑村还要压抑。”顾渊坐在柜台后,没有接话。他手里把玩着那枚巡夜人留下的特制银币。银币在修长的指间翻转,折射出冷冽的光泽,上面“昼”与“夜”的刻痕清晰可见。“是个讲究人。”顾渊给出了评价。他拉开柜台下的抽屉,那里放着那个专门用来存特殊饭钱的铁盒子。“叮。”一声脆响。银币落入盒中,与根叔的冥币、第九局的徽章混在了一起。不管这东西在外面代表着多大的权力和地位,到了顾记,它就是一顿饭的找零,是客人留下的过路费。仅此而已。“收起来吧,以后要是有人来找茬,拿出来晃晃,兴许能省点口舌。”顾渊合上抽屉,语气平淡。苏文嘿嘿一笑,将抹布投进水盆,溅起一朵小水花。“得嘞,有了这尚方宝剑,以后我看谁还敢在咱们店门口撒野。”虽然他心里清楚,真遇到不讲理的,还得是老板的那把菜刀更管用。这时,桌子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玖从桌布下面钻了出来。她刚才一直躲在那儿,这会儿见没外人了,才敢露头。小家伙跑到顾渊身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在柜台边缘,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未消的怯意。“老板…”她软糯地叫了一声。“怎么了?”顾渊低下头,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那个叔叔…身上有怪兽。”小玖认真地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张开画了个大圆。“很大,很黑,还在睡觉…呼噜声好大,像是打雷。”顾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巡夜人体内压制的恐怖存在,连第九局的仪器都未必能测得准,却被这小丫头听见了呼噜声。“那是他养的宠物。”顾渊没有解释太多关于驭鬼者的残酷真相,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像咱们养煤球一样,虽然长得丑了点,但不咬好人。”趴在一旁的煤球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摇着尾巴凑了过来。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顾渊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在它简单的小脑瓜里,那些可怕的家伙之所以没敢动手,肯定是被自己刚才那几声低吼给震慑住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护店之功,必须得找老板兑现成肉骨头才行。“行了,别蹭了,全是毛。”顾渊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弯腰揉了揉那颗硕大的狗头,手法娴熟。“今天表现不错,没丢人,晚上给你加个鸡腿。”“汪!”煤球立刻高兴地叫了一声,也不觉得委屈了,屁颠屁颠地跑回窝里,开始期待晚上的加餐。店里的光线随着日头偏移发生了变化。顾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苏文。”他直起腰,看了一眼正在拖地的苏文。“地拖完了,带小玖去后院玩会儿。”“前些日子晒的那些红辣椒该收了,顺便让小玖认认那个颜色,别老是盯着不好的东西看。”“好嘞!”苏文应了一声,放下拖把,冲小玖招了招手。“走,小玖,哥哥带你去收辣椒,晚上让老板给你做辣子鸡丁吃!”小玖眼睛一亮,也不管什么怪兽不怪兽了,迈着小短腿就跟着苏文往后院跑。雪球也从柜顶跳下来,优雅地跟了上去。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后门,顾渊眼底的淡漠稍微散去了一些。,!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不论外面那些神神鬼鬼闹得有多欢,只要关起门来,这里依然是那个温暖的小家。确认店里只剩下自己一人后。顾渊的目光,落在了柜台角落里的黑色布袋上。那是刚才那八个抬棺匠离开时,作为买路钱留下的东西。他伸手拿起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透着深埋地下的阴冷土气。“葬…”顾渊低语了一个字。他没有在楼下停留,拿着布袋,径直走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回到卧室,顾渊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并没有急着打开布袋,而是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意识下沉。那座悬浮在脑海深处的古朴楼阁,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一楼的【人间】,灶火正旺,人声鼎沸,那是现实中顾记餐馆的投影。二楼的【百味】,存放着各种由执念化作的食材,流光溢彩。而顾渊的意识,直接越过了这两层,来到了三楼。那扇挂着【镇墟】匾额的朱红色大门前。这一次,他没有推门。而是将意识中那个黑色布袋,轻轻放在了门槛之上。布袋无风自开。一抔黑色的泥土,从袋子里流淌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土。每一粒尘埃里,都仿佛蕴含着送葬的哀乐,沉重的脚步,以及棺木合拢时的那一声闷响。这是…【葬土】。是归墟里那条路上的土,承载着终结与安息的规则。随着葬土的出现,三楼那扇紧闭的大门,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整座楼阁轻轻震颤了一下。匾额上的【镇墟】二字,原本有些模糊的笔画,此刻也竟然像是被重新描摹了一遍,变得深邃而清晰。那不仅是字,更像是两座山,压在了翻涌的黑暗之上。顾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颗金色的烟火本源,在这股厚重气息的冲刷下,也变得更加凝练。原本略显虚浮的金色光晕,此刻多了一丝沉稳的黑色底色。那是葬之规则的融入。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让不安的东西,彻底安息。“尘归尘,土归土。”顾渊的意识在楼阁前低语。他感觉自己对手中那把菜刀的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以前是用刀切断因果。现在,或许可以用刀…埋葬因果。楼阁重新归于平静,那抔葬土已经消失不见,完美地融入了楼阁的地基之中。顾渊缓缓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眼中的世界,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固了几分。那种随时可能被归墟侵蚀的虚浮感,淡了许多。“这买卖,不亏。”他将空了的布袋随手扔进抽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里正在和苏文抢辣椒的小玖,眼底闪过一丝温色。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又看向了更远处的天边。戏散了,客走了。但大多地方还留着些许没散尽的泥味,总归会有影响。“既然席散了,就得把桌子擦干净。”顾渊轻声自语,披上外套,推门下楼。“我去买菜。”他对正在院子里的两人喊了一声,跨上了那辆小电驴。“今晚给小玖做辣子鸡丁,得去挑只正宗的土鸡。”:()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