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走廊,视线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展厅,穹顶极高,白色的冷光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展厅被分割成了几十个独立的展区,每一个展区都被特制的防爆玻璃和符文阵法隔离开来。虽然是在室内,但这里的温度极低,甚至能看到呼出的白气。这不是空调的效果,而是那些收容物散发出的阴寒气息汇聚而成的场域。“这边请。”吴金石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变得肃穆了几分。他指着左手边的一个展柜,“这是本次大展的序展。”顾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密封的玻璃柜,里面放着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石板。石板上布满了暗褐色的斑点,像是某种霉菌,又像是干涸了百年的血迹。“路鬼石。”吴金石压低声音介绍道,“这块石头是从湘西的一条古道上挖下来的。”“据说凡是踩过这块石头的人,无论走多远,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这块石头前,直到力竭而死。”“它的规则是迷途。”“我们牺牲了三个外勤才把它封存。”顾渊走近了两步,隔着玻璃打量着那块石头。他看到的不是什么迷途的规则。而是一个穿着草鞋的虚影,正蹲在石头上,不断地把过路人的脚印往回拨。那个虚影很淡,动作机械而枯燥。“它不是想让人迷路。”顾渊淡淡开口,语气并没有反驳的意思,更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它是在等人。”“等人?”吴金石一愣,“等谁?”“等一个要带它回家的人。”顾渊摇了摇头,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点,“执念太深,把路给走死了。”“这石头用来压酸菜缸倒是不错,够沉,而且密封性好,酸菜不容易坏。”吴金石:“……”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把这种凶物拿去压酸菜缸?这位顾老板的脑回路,果然非常人所能及。“走吧,下一个。”顾渊没有多做停留,对他来说,这块石头除了沉点,没什么烹饪价值。他们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路程,吴金石试图找回场子,接连介绍了好几件凶名赫赫的藏品。然而,在顾渊眼里,这些让特调处闻风丧胆的鬼物,全变成了厨房里的五金杂货。路过一把生锈的【断缘剪】时,顾渊只瞥了一眼便评价道:“煞气够重,且自带切断因果的锋利,用来剪鸡肠子应该挺利索,不用磨。”看到那把只需轻轻一挥就能掀起阴风鬼火的【罗刹扇】,他更是连脚步都没停:“风力太散,容易把炉灰扬进菜里,而且这扇面掉渣,不卫生,没用。”一路走来,吴金石的脸皮一直在抽搐。他原本想借机展示一下自己的博学和这些收容物的恐怖,好让这个年轻人知道天高地厚。结果倒好。在顾渊嘴里,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凶物,全成了厨房里的边角料或者破烂工具。关键是,顾渊说得还一本正经。那种专业的点评口吻,甚至让吴金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里不是收容物的展厅,而是某个正在清仓大甩卖的二手厨具市场。终于,吴金石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磨盘前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份较劲:“顾老板,这个,您总没话说了吧?”这是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石磨,通体漆黑,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一样。即使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也能听到里面传出一种沉闷的“隆隆”声。像是有人在推磨,又像是地底深处的雷鸣。每响一次,周围的防护符文就会闪烁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崩坏。“这可是【阴阳磨】。”吴金石指着磨盘,眼神忌惮:“传说是阴司用来磨碎恶鬼魂魄的刑具,只要把它转动起来,方圆百米内的生魂都会被吸进去,磨成魂粉。”“这东西的规则极其无解,目前还没有找到完全压制的方法,只能靠这个特制的真空柜锁着。”小玖听到“磨碎魂魄”,吓得往顾渊身后缩了缩。但她很快又探出头,那双大眼睛盯着磨盘,小鼻子嗅了嗅。“老板…豆浆?”她小声说道。“豆浆?”吴金石愣住了,这哪来的豆浆味?顾渊却笑了。他走上前,手掌贴在玻璃上。体内的烟火气场微微流转,属于顾记的独特规则穿透了阻隔,覆盖在了磨盘之上。在那磨盘的孔眼里,他确实看到了一些残留的白色浆液。那不是魂粉。而是一种由纯粹的灵气凝聚而成的浆液。“这东西,以前确实是用来磨东西的。”顾渊收回手,看着吴金石那张僵硬的老脸。“不过不是磨鬼,是磨豆子。”“磨豆子?!”,!吴金石声音拔高了八度,满脸的荒谬,“这怎么可能?谁家磨豆子用这种阴煞之物?”“不是普通豆子。”顾渊解释道,“是【阴沉豆】,一种长在极阴之地的植物。”“这磨盘因为常年研磨这种阴寒之物,才沾染了这种规则。”“所谓的吸魂,不过是它在寻找原料的本能罢了。”“只要给它喂饱了豆子,它就是个好劳力。”他说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这东西不错。”“用来磨豆浆,出来的浆液肯定细腻顺滑,而且自带一股凉意,夏天喝最解暑。”“要是能弄回去,正好把我后院那个破磨盘给换了。”吴金石彻底无语了。他看着顾渊那一脸“我想买”的表情,只觉得胸口发闷。这可是第九局列为a级的危险收容物,想拿回去磨豆浆?“顾老板,这东西…恐怕不卖。”刘婷在一旁尴尬地插嘴道,“这是我们在一个荒村的祠堂里发现的,当时可是折损了好几名队员才…”“不卖就算了。”顾渊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也就是个工具,没必要强求。”虽然这么说,但他临走前还是多看了那磨盘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厨子看见了一口好锅,满是惋惜。仿佛是感应到了这份独特的惋惜。“咯噔!”下一秒,一直仅仅是发出沉闷响声的磨盘,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撞在了防护玻璃上。那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急切地挽留。就像是它听懂了顾渊的话,甚至像是听到了“带你再就业”的召唤。它转动了一下,磨孔里流出一滴黑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豆腥味。这下,连吴金石都傻眼了。“这…这玩意儿还真能磨豆浆?”他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几十年的玄学观正在崩塌。难道这几十年,这凶物一直在等?等一个懂行的厨子?顾渊嘴角微勾。“万物皆有其用。”他淡淡说道,“把它关在笼子里当怪物看,它自然就是怪物,只会产生怨气。”“若是把它放在厨房里当工具用,它也就是个物件,找到了存在的价值。”“心正,则物正。”这一番话,说得并不高深。但却让在场的几人都陷入了沉思。在这个灵异复苏、人人自危的时代。人们习惯了恐惧,习惯了对抗。却忘了,去尝试理解和驾驭。唯有顾渊,始终用一种近乎于漠视的平常心,去看待这些诡异。在他眼里,没有鬼神,只有食材和厨具。这或许,才是最高的境界。“受教了。”吴金石深吸一口气,这次拱手的姿势,比之前要低了许多。“顾老板,前面就是核心展区了。”“那里放着的,是这次大展的压轴之物。”“也许那里,会有您真正感兴趣的‘食材’。”:()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