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城隍庙正殿传出的钟磬音,余音袅袅,在空旷的青石广场上空盘旋。这声音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神安宁的频段。原本人声鼎沸的广场,在这一声脆响后,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人们手里举着燃烧的线香,都十分默契地低下了头,双手合十,对着正殿的方向闭上了眼睛。秦筝也低下了头,但她没有闭眼。作为第九局的分局长,她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她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放松警惕。苏文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单手掐了个道诀,闭目凝神,以示对一方城隍的尊敬。张扬和周毅李立三人组,则是有样学样,闭着眼睛瞎拜,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类似于“保佑明年项目不延期”、“保佑相亲不失败”的世俗愿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极其宁静,极其祥和。香灰如雪,簌簌而落。祈福者依旧沉浸在对自己和家人的美好祈愿中。他们感受不到温度的异样,也察觉不到气流的违和。在普通人的感知里,周围依然是温暖的,是安全的。但在顾渊的视界中,这片广场的底色正在发生着一场无声而恐怖的颠覆。从三座巨大的黄铜香炉中升腾而起的青烟,彻底失去了向上的动力。它们像是被抽干了某种特质。变得比铅块还要沉重。灰白色的烟气开始顺着香炉的边缘往下流淌。如同粘稠的液氮,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地面,向四面八方缓慢地铺陈开来。“这烟…怎么往下走?”苏文是第一个除了顾渊之外发现异常的。他刚刚结束了一段无声的默念,睁开眼就看到了这违背常理的一幕。他瞳孔微缩,手腕一翻,下意识地就要去摸怀里的符咒。“别动。”顾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文的手指僵在半空,硬生生地缩了回来。他顺着那青烟的流向看去。只见那些原本应该升入高空,代表着凡人敬畏与期盼的香火。此刻全都贴着地面,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顺着城隍庙正殿的大门缝隙,倒灌了进去。香火倒流。这是古籍里连提都不敢明提的绝命凶兆。人敬鬼神,香火上达天听。若香火倒行逆施,不升反降,沉入地底。那说明,受这香火的,根本不是什么九天之上的神明。而是…藏在十八层地底的至恶之物。“老板,这情况不对。”苏文的脸色霎时大变。他胸口的道袍马甲,此刻也泛起了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被外部的阴气侵蚀,而是规则层面的压制。是周围这片看似阳气鼎盛的空间,正在被从根源上篡改。“它在吃饭。”顾渊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如深渊般晦暗不明。“吃…吃饭?吃…什么?”周毅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万人的愿力,最纯粹的生机。”顾渊看着那些倒灌进正殿的青烟,仿佛在点评一道别人做坏了的菜。“它不自己去抓人,而是把嘴张在神像的底座下面。”“让这些人主动把祈求送进它嘴里。”“这吃法,倒是不费力气。”秦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作为第九局的局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安保措施有多严密。外围的结界,内场的探测仪,甚至在城隍庙的后殿还驻守着一支精锐的小队。可直到现在,她的通讯器里没有任何警报声响起。那些高科技的灵能探测仪,依旧显示着这片区域的安全数值是绿色的。“s级以上的域…仪器被强行欺骗了。”秦筝瞬间反应过来。她极其隐蔽且迅速地拔出了腰间的特制配枪,大拇指同时按向了衣领内的微型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立刻启动广场隔离预案…”“注意,绝不能引起恐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职业军人的冷静。然而。对讲机里没有往日那种清晰的回应。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盲音,连电流的沙沙声都被某种东西给吞噬了。秦筝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几个便衣队员。他们依旧维持着警惕的姿态,甚至还在四处巡视,却对脚下那层已经没过脚踝的灰色烟气毫无察觉。就好像,他们已经被拉入了另一幅定格的画卷里。“没用的。”顾渊抬手,将试图释放无声信号弹的秦筝轻轻按下。“他们听不见你的声音,也看不见现在的真实。”“这里已经被它的规则接管了。”秦筝咬紧牙关,“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不然呢。”顾渊将怀里的小玖放了下来,护在自己腿边。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但脚下那由烟火气场构筑的绝对领域,却早已悄无声息地扩张开来。将秦筝、苏文,乃至周围十几米内那些浑然不觉的普通市民,都稳稳地罩在了里面。,!“它的鬼域太大,规则已经铺满了广场,让几万人的因果连在了一起。”“现在打断它,情况只会更糟糕。”顾渊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座陷入昏暗的正殿大门上。在那些倒灌的香火烟雾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静站在城隍神像的阴影里。它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腐朽得只剩下丝线的服饰。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遵循着它的某种意念。凡有所求,皆为祭品。那些闭着眼睛祈福的人,许下的每一个愿望,都在被这个无形的东西吞噬。张扬惊恐地发现,站在他前方的一位原本面色红润的老大妈。随着口中喃喃的祈福,脸上的光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的惨白。“老板愿望被吃了,人会怎样?”李立在一旁看着周围人越发苍白的脸,哆嗦道。“会失去希望。”顾渊的语气没有波澜。“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期盼。”这是一种比直接杀戮更残忍的抹除。将人的精神寄托抽干,留下一个行尸走肉。而这一切,都在这片红彤彤的灯笼和祥和的气氛下,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咔哒。”这时,一声极轻的脆响,骤然响起。挂在正殿屋檐下的两排红灯笼,里面的烛火瞬间变成了死寂的灰红色。光线没有变暗,但这光打在人脸上,却照不出任何生机。那只藏在阴影里的人形厉鬼,似乎已经吃饱了。它缓缓地动了一下。没有迈步。但它的身影却像是水中的倒影,直接从神像的脚下,平移到了大门的门槛处。它站在了这几万人的正前方。那张模糊的脸庞,似乎在这一刻,扫过了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它停在了顾渊的方向。它没有看那些正在被抽取愿力的人群。而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顾渊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视。它感受到了。在这片它绝对掌控的规则领域里。有一个异类。一个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愿力,反而透着一股让它极其厌恶的纯粹烟火气的异类。顾渊没有避开它的视线。他站在人群的边缘,周围是无数双合十的双手。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这只恶鬼的贪婪,更是整座城隍庙地基下,已经彻底朽坏的旧日秩序锁链。它不是来破坏的。它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成为这座城市新的信仰源头,将江城彻底拖入归墟的版图。脑海中,仿佛又响起了那位白袍药官绝望的低语,以及张铁老爷子投身入江时的决绝。旧的规矩碎了。所以这深渊里的鬼怪,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走入人声鼎沸的灯火之中。“可惜”顾渊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眼中倒映着那摇摇欲坠的红灯笼,轻声自语道:“这碗夹生饭,你怕是咽不下去。”声音很轻,被广场上的寒风一吹就散了。:()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