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黄昏,来得一天比一天早。下午五点刚过,天色就彻底暗了下去。写字楼里的灯光大片亮起。周毅坐在工位上,将电脑关机。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边抱怨着加班一边磨蹭着收拾东西。动作极其利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百元大钞,还有一些零钱。这是他现在的习惯。揣着现金,才是最踏实的生存法则。“老周,走吗?”旁边工位的李立背起画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立的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他最近不再画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图,画板里夹着的,全是用黑白铅笔勾勒的街景速写。线条生硬,透着一股压抑。“走。”周毅站起身,把皮夹贴身放好,又紧了紧身上的深色冲锋衣。两人并肩走出写字楼。一楼大堂的保安大叔坐在监控台后,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眼神有些发直,盯着屏幕上一片雪花的监控画面发呆。周毅没有去打扰他,只是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街道。冷。一种不属于初春的冷,顺着裤管直往上爬。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家都很默契地低着头,加快脚步。没有人戴耳机,也没有人边走边看手机。所有人的感官都放到了最大,警惕着四周可能出现的任何异状。“去顾老板那儿吃口热的?”李立搓了搓手,提议道。“嗯。”周毅点点头,没有多说废话。两人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随后拐进了一条通往老城区的捷径。这条路平时人就少,此刻在黑夜的笼罩下,更是静得听不见半点杂音,连往日里偶尔窜过的流浪猫都没了踪影。周毅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他不是以前那个遇到怪事只会大呼小叫的普通程序员了。在经历了江边鬼域和各种大大小小的惊悚事件后,他的神经早就被淬炼出了一层粗糙的茧子。突然。周毅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伸出一只手,猛地按住了身后李立的肩膀。李立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顺着周毅的视线,李立看向了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那是一个路灯的下方。路灯的光晕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昏黄,在灰雾中打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光圈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雨伞。天没有下雨,只有干冷的风和飘荡的灰雾。但那把伞的伞沿上,却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水滴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周毅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滴下来的水,是浑浊的暗红色。落在地上,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直接融进了路面的阴影里。“别看。”周毅用极低的声音,在李立耳边吐出两个字。他没有转身逃跑。在这个时候,转身把后背留给一个未知的存在,是极其愚蠢的行为。那个撑伞的人,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它就像是一根生在路边的电线杆,只是站在原地。“嗤啦——”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急促的链条摩擦声打破了死寂。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年轻外卖员,从另一条岔路拐了过来。外卖员戴着头盔,似乎在赶时间,骑得飞快,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什么。他显然也看到了路灯下的那个撑伞人。“大晚上的打什么伞,有病吧。”外卖员嘟囔了一句,习惯性地按了一下车把上的车铃。“叮铃铃——”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响。外卖员为了避开站在路中间的身影,车把一歪,几乎是贴着那把黑伞的阴影边缘擦了过去。而就在他经过黑伞阴影的那一瞬间。“嗤——”没有惨叫,没有碰撞,甚至连车倒地的声音都没有。周毅和李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外卖员的身体连同那辆电车,突然像是一块融化的蜡像。在穿过伞下阴影的那零点几秒内,瞬间坍塌成了一滩暗红色的积水。“哗啦。”水渍摊开在地,与之前滴落的红水融为一体。“滴答…滴答…”黑色的雨伞微微晃动了一下,伞沿滴落的水珠,似乎变得更密集了一些。李立的牙关开始打颤,他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周毅握着李立肩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脑子里犹如触电般,闪过老板曾经随口的提点:有些东西,是唯心的。你看见它,它就看见了你。你不理它,它就是个路障。,!“低头,贴墙,往前走。”周毅的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没有退,因为退路可能也是死路。他拉着李立,贴着街道最边缘的墙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目光紧锁在自己鞋尖前一寸的地方,绝不让视线上移半分。十米,八米,五米。在经过那盏路灯的时候。周毅甚至能闻到一股腐烂的腥臭水汽,湿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舔舐着他的侧脸。黑伞就在他们身侧不到两米的地方。穿着雨衣的背影,依旧站立原地,没有转头。“滴答…”只有一滴暗红色的水珠在风中偏离了轨迹,砸落在周毅鞋尖边缘的地面上。“滋——”红水瞬间将柏油路面腐蚀出一个焦黑的浅坑,冒出一缕刺鼻的灰气。两人就这样,硬生生地从索命的规则边缘,走了过去。直到走出了整整一条街,直到路灯的昏黄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周毅才猛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冷风一吹,像贴着一块冰。“活…活下来了。”李立靠在他旁边,双腿一软,直接滑坐在地上。“走。”周毅没有休息太久,一把将李立拉了起来。“去老板那儿。”只有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他俩悬着的心,才能真正落回肚子里。:()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