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商业智慧,有这两点与众不同,也就注定了胡雪岩走上与官府合作、受朋友拥戴的道路。尤其是化智入义这一点,把侠义之心渗入到商业活动中,把握了人性中极为复杂的方面,使得胡雪岩有了“东南大侠”的尊誉。现在的人,之所以为胡雪岩所激动,正是因为胡雪岩迎合了人们的浪漫性格。假定一个商人工于算计,斤斤计较,按现代资本主义眼光看,符合商人的一般标准,但其智慧是冷苛型的,作出的事也必平庸无奇、无情无义,总没有胡雪岩的义智型来得光艳照人。
先收编,再征服
做生意必须要有好帮手,不能单打独斗,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对于胡雪岩来说,他有一句名言,叫“先收编,再征服”,意为要学会找人为自己谋天下。因此,胡雪岩的善算性格,在这一点就表现得特别明显。胡雪岩在湖州做生意,与洪帮势力的诚心接纳,是其经营生涯中极为精彩的一笔,因为他这是用心智笼络对手的。
这一年,王有龄补了湖州知府的实缺,要去湖州府上任。启程那天,胡雪岩和一帮朋友,定了5艘大官船,满载礼物馈品、地方土仪、陪唱戏子,在船上开桌子摆酒,张张扬扬、风风光光,给王有龄送行。
船行至湖州境内,两岸的桑林引起了胡雪岩浓厚的兴趣。
凭借职业的敏感性,他仔细观看河边,见桑林连绵,无边无际,有如绿色海洋,宽阔浩瀚。如此广大的桑林地带,该养活多少做丝的农家!
胡雪岩怦然心动,叫过船家询问。船家告之说,湖州自古为丝米之乡,农家终年三件事:栽桑,养蚕,种稻。湖州丝质量上乘,远销海内,连上海外国洋行的丝厂,也要到湖州采购生丝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胡雪岩暗暗叫好,他早就有心要做生丝生意,苦于无从下手,没想到应在湖州地面。做生意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胡雪岩盘算,眼下正当产丝季节,可谓天时,湖州为产丝地方,正合地利,最后一个也是顶顶重要的条件,王有龄赴任湖州,自大一方,令行禁止,谁敢不从?可做丝生意的强大靠山。
想到就做。当夜,胡雪岩同王有龄在舱里促膝长谈,提出自己的设想。
王有龄不懂经营生意,但会用人,他相信胡雪岩具有经济天赋,只要放手去干,必会大发利市。自然言听计从,支持他在湖州开办丝行。
当王有龄在湖州府衙大堂坐定时,胡雪岩的丝行也在湖州城开张了。他原以为凭借知府大人的权势,湖州百姓自会源源不断地将生丝送到丝行来。但开张几月,门可罗雀,眼见同业丝行生意兴隆,自己却无丝可收。胡雪岩猜测其中必定有蹊跷,派了一个贴心伙计四处打听,到底是谁从中作祟?没过几日,小伙计满载而归,把打探所得告诉胡雪岩。
湖州的丝行,统归顺生堂调遣。顺生堂虽是民间会社,来历却非同一般。明朝崇祯四年,燕人洪盛英中进士,官拜翰林,他为人精明练达,慷慨好义,豪侠之士纷纷慕名而来,投拜在他门下,时人称他“小孟尝”。后来清军入主中原,洪盛英联合明朝遗民进行反清活动。后战败阵亡。其徒众撤至台湾,在郑成功指挥下,创立“运论堂”,此为江湖“洪门”最早的秘密会社。
雍正九年,清兵火烧少林寺,洪门子孙四散逃跑。翰林学士陈近南力谏朝廷停止摧残少林寺,未能如愿。陈近南回湖北故乡,收罗洪门弟兄,以“洪”字为结盟之姓,创“三合会”组织,各地纷纷响应,借洪门为招牌,创立“天地会”、“哥老会”、“义兴党”等洪门团体,从此,“洪帮”在江湖上形成浩大声势。湖州“顺生堂”是“洪帮”在湖州的一个分支,以“洪门”为正宗,信奉五字真言:明大复兴一。本来,洪帮与清朝对峙,屡遭朝廷围剿取缔,处于地下状态。但洪帮人多势众,深受百姓拥戴,清兵剿而不灭,越剿越多,反有燎原之势。同时,从洪帮分出的青帮也与洪帮遥相呼应,成犄角之势,朝廷对洪帮的态度也只有渐渐改变,改剿为抚,收买笼络为上。
湖州顺生堂打出“安清顺民”旗号,保境安民,排解纠纷,官府对它并不反感,时时还要借重它安抚民心,防止变乱。顺生堂在湖州的主要财源,乃是垄断生丝收购。湖州盛产生丝,每到收丝季节,顺生堂派出人员,保护商道安全,维护丝行秩序。丝行同业按一定比例缴纳保护费,大家相安无事,各不侵犯。胡雪岩贸然开设丝行,触犯了顺生堂的利益。顺生堂慑于知府权势,并不公开同他作对,暗地里传令养蚕人家,不得卖丝与胡雪岩。顺生堂的命令,在湖州百姓心目中有如圣旨,违抗不得。若有违反,便是违犯了洪门家法,轻则棍打、挂铁牌,重则活埋、凌迟、三刀六洞。
胡雪岩了解到上述情况,暗暗责备自己粗心大意,竟忘了江湖弟兄们的存在。有道是到了乡门,先拜土地,顺生堂便是湖州的土地神,没有它的首肯,胡雪岩一个子儿也休想拿走。
胡雪岩备下厚礼,去顺生堂见堂主尹大麻子。
尹大麻子在洪门是有一席之地的。他的祖父是洪门盟主朱洪竹的关门弟子,惠及子孙,尹大麻子便做了湖州洪门的首领。尹大麻子好勇斗狠,武艺不凡,性情暴烈倔强。一次,顺生堂弟子因械斗犯案,官府缉拿凶手,尹大麻子挺身而出,力保弟子无罪。知府冷笑道:“你若能将身上的肉剜下作保,可不予追究。”尹大麻子一听,手持牛耳尖刀,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他用刀尖从两颊剜起,一共剜下十五块蚕豆大肉块,鲜血淋漓,恰恰符合被押的15个弟子之数。知府大惊失色,只得放了洪门弟子,赐酒为尹大麻子嘉勉。从此,尹大麻子脸上布满15个疤痕,名副其实成了“麻子”。
如此侠义剽悍,只可做友,不可成仇。胡雪岩告诫自己。
顺生堂远在湖州郊外,一处僻静园林。四周古柏森森,白鹤飞翔,树木葱茏处挑出飞檐翘角,原是道观改造而成。
胡雪岩一行来到顺生堂门前时,尹大麻子早已在门外等候。他身材魁梧,满脸黑肉,那15块疤痕星罗棋布,触目可见。胡雪岩猜想他便是堂主,满脸堆笑,上前拱手为礼,寒暄道:“久闻堂主大名,前来打扰。”哪知尹大麻子冷若冰霜,无动于衷,逼视他良久,忽然开口道:“客从何山来?”“锦华山。”“山上有什么堂?”“仁义堂。”“堂后有何水?”“四海水。”“水边有何香?”“万福香。”
见胡雪岩对答如流,山名、堂名、水名、香名,丝毫不差。尹大麻子略一停顿,又道:“三子结拜?”“义重桃园。”“天下大乱?”“英雄志立。”
“嗯,”尹大麻子神色缓解,对方懂得顺生堂的内外口号,说明来意为善,他又问:“来客知书达礼,听说会做诗?”
胡雪岩答道:“诗不会做,却会吟,锦华山上一把香,五祖名儿到处扬;天下英雄齐结义,三山五岳定家邦。”
听到此,尹大麻子绽开笑容,拍拍胡雪岩的肩膀道:“失敬,失敬,堂规如此,不得不防,不要放在心上。”原来,洪门为了防止官兵偷袭,制定了见面的许多暗号,局外人浑然不知。来客若是对答有误,必怀异心,那么兵刃相见,一场恶斗不可避免。胡雪岩庆幸预先请教了洪门弟子,才顺利通过盘查。
顺生堂的香堂上,正中设天帝位,上悬“忠义堂”匾额,置三层供桌:上层设羊角哀、左伯桃二人位,中层设梁山宋江位,下层设始祖、五宗、前五祖、中五祖、后五祖、五义、男女军师和先圣贤哲等位,各用红纸、黄纸书写。与青帮香堂不同的是,洪帮讲究一个“义”字,并特别突出。义薄云天,做生意亦要讲义,看来洪门与我有缘。胡雪岩边看边想。
香堂上的用物,都非摆设,有很深的含义。如香炉寓有“反清复明”之意;烛台、七星剑则有“满覆明兴”之意。尺和镜用来衡量门下弟子的行为。这一切外来人很难理解。堂上张挂红灯,其中外层3盏、中层8盏,内层21盏,正合“洪”字拆开为“三、八、二十一”的笔画。
尹大麻子带领胡雪岩看过香堂,小厮在堂下摆上茶具,招呼客人入座。一套宜兴紫砂茶具,古朴大方,上等的碧螺春茶芬芳袅袅。尹大麻子对小厮轻声喝道:“走开!”自己抄起茶壶斟茶水。胡雪岩正被他的殷勤好客所感动,堂主亲自斟茶,面子够大了。但却看出蹊跷:尹大麻子将茶壶嘴对着茶杯把儿。猛然间他省悟过来,这是江湖上茶壶阵的一个问句:你到底是门外还是门内?
胡雪岩从容地将茶杯嘴对着茶壶嘴,重新摆定,意即:嘴对嘴,亲对亲,都是一家人。
尹大麻子不语,将左手向上并拢三指,右手向下握紧四指,捧茶杯递给对方。胡雪岩知道他用“左三老右四少”的帮规考查自己,便以左手掌向下搭在杯口、右手掌朝上托住杯底,将茶杯接过,此为“上三老、下四少”的手势,意为帮中自谦者。尹大麻子把两个衣袖头的上边翻开,用大拇指挡住。胡雪岩则顺便解开衣襟第二、第三两个钮褡,表示胸怀坦**,无所顾忌之意。做完这些,尹大麻子才完全放心,胡雪岩是来结友,并非刺探。他仍不言语,继续在茶桌上摆弄茶杯。8个茶杯围成一个大圈,开口处置放茶壶,意即:“虎口夺食,欺人太甚。”胡雪岩将茶杯摆成双雁行,茶壶放在领头,回答他:兄弟同行,有福同享。
尹大麻子把5个杯子摆成半弧形,将3个杯子倒扣在弧内,意为:权势压顶,鱼死网破。胡雪岩明白他指责自己倚仗知府势力强行收丝,表明不服的意思。胡雪岩将一张银票压在3个杯子下,说明以票致歉,多有得罪。尹大麻子将两个杯子一个朝上,一个朝下,表示湖州地盘狭小,一山难容二虎,双方难以共处。胡雪岩笑笑,将8个杯子合在一起,又用茶壶在另一边倒一摊茶水。明白向尹大麻子建议:我们一块儿合作,共同对付外洋。
尹大麻子眼睛一亮,起身向胡雪岩拱手道:“幸得先生指点,几乎坏了大事!”
局外人并不知道他俩摆的茶碗阵内容如何,都对尹大麻子突然拜服感到诧异,唯有胡雪岩颔首微笑,端起茶杯吹拂茶沫,一副心领神会模样。
胡雪岩精于买卖行情,湖州甫至,便把当地收丝行情打听得一清二楚。按时价,当地每担上好生丝不过2两银子,而据他掌握的情况,上海洋商出口到英伦三岛的生丝启运价达每担11两银子,两地相差5倍之多。胡雪岩为洋商利润之高而咋舌。洋商在湖州压价收丝,固然因为湖州百姓交通不便,消息闭塞,洋人钻了空子。更因为顺生堂为维护当地秩序,获得稳定财源而听任洋人压价,为“洋”作伥的结果。胡雪岩打算同尹大麻子携手合作,垄断生丝收购,把洋人挤出湖州地方,便可同洋人讨价还价,提高生丝价码。
尹大麻子并不傻,他明知洋人收丝压价,苦于无好搭档合作,垄断生丝市场。所以当胡雪岩主动提出团结一致、对付外洋时,尹大麻子如遇知音,脑中一亮,立刻放下架子,向胡雪岩致歉认输。以胡雪岩的财力,加上知府为后台,顺生堂若和他携手,该是多么理想。一旦垄断可行,顺生堂的财源将如滚滚巨流,前景极是诱人。
胡雪岩好生得意,茶壶阵中,他又胜一招。
两人不再打哑谜,摆上酒席,觥筹交错,推杯把盏,煞是亲热。席间,胡雪岩和尹大麻子约定,合伙做蚕丝生意,垄断湖州市场,把洋人挤出湖州。
以后许多年间,湖州洪帮为胡雪岩所用,成为打击洋商、垄断丝行的得力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