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驾驭时局,首先体现在与洋人打交道这件事情上。
随着交往的增多,他逐渐领悟到洋人也不过利之所趋,所以只可使由之,不可放纵之,最后发展到互惠互利,其间的过程都是一步一步变化的。
但胡雪岩的确有一种天然的优势,就是对整个时代的走向有先人一步的了解和把握,所以能先于别人筹划出应对措施。有了这一先机,胡雪岩就能开风气,占地利,享天时,逐一己之利。
当我们说胡雪岩对时事有一特殊驾驭时,我们的意思是,胡雪岩因为占了先机,故能够先人一着,从容应对。一旦和在纷乱时事中茫然无措的人们相比照,胡雪岩的优势便显现出来。
清朝发展到道、咸年间,旧的格局突然受到冲击。洋人的坚船利炮,让一个至尊无上的帝国突然大吃苦头,随之引起长达十几年的内乱。
这一突然变故,在封建官僚阶层引起分化。面对西方的冲击,官僚阶层起初均采取强硬措施,一致要维护帝国之尊严。随后,由于与西方接触层次的不同,引起了看法上的分歧,有一部分人看到了西方在势力上的强大,主张对外一律以安抚为主,务使处处谨慎讨好,让洋人找不到生事的借口。这一想法固然可爱,但又可怜可悲。因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为一味地安抚就可笼住洋人,无非是隔了一层的主观愿望。
另一部分人则坚持以理持家,对洋人采取强势态度。认为一个国家断不可有退缩怯让之心,免得洋人得寸进尺。这一派人以气节胜。但在实际事情上仍然难以行得通,因为中西实力差别太大,凡逢交战,吃亏的尽是老百姓。
这两路人都是站在帝国的立场上看洋人,所以可以说都是“隔”了一层的做法。
另外一部分人,因为和洋人打交道多,逐渐与洋人合为一家,一方面借了洋人讨一己私利,一方面借了洋人为中国做上一点好事。这一部分人就是早期的通事、买办商人以及与洋人交涉较多的沿海地区官僚。
对于洋人的不同理解,必然产生政治见解上的不同。与胡雪岩有关的,在早期,薛焕、何桂清、王有龄见解接近,持利用洋人的态度,这与曾国藩等的反感态度相对,形成两派在许多问题上的摩擦。利用洋人,这是薛、何、王的态度,表示担忧和反对,这是曾国藩的态度。胡雪岩因为投身王有龄门下,自己也深知洋人之船坚炮利,所以一直是薛、何、王立场的策划者、参与者,也是受惠者。
到了中期,曾国藩、左宗棠观点开始变化。左宗棠由开始的不理解到理解和欣赏,进而积极地要开风气之先,胡雪岩之洋人观得以有了依托。
基于这种考虑,胡雪岩从来都紧紧依靠官府。从王有龄始,运漕粮、办团练、收厘金、购军火,到薛焕、何桂清,筹划中外联合剿杀太平军,最后,还说动左宗棠,设置上海转运局,帮助他西北平叛成功。由于帮助官府有功,胡雪岩得以使自己的生意从南方做到北方,从钱庄做到药品,从杭州做到外国。官府承认了胡雪岩的选择和功绩,也为胡雪岩提供了他从事商业所必须具有的自由选择权。假如没有官府的层层放任和保护,在这样的一个封建帝国,胡雪岩处处受滞阻,他的商业投入也必然过大。而且由于投入太大和消耗太多,他的经营也不可能形成如此大的气候。
可以看出,胡雪岩对那个时代的时事时局有独到的把握和应对,这也直接决定着胡雪岩事业的巨大成功。
把整个局势全部藏在心中
一项投资能否最终经营成自己的一道财源,要作出准确的判断,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这其中的关键是要有全局判断的能力,要有能在整个局势的盘算中看出必不可易的大方向的眼光。能够“盘算整个局势”,能够看出整个局势发展的大方向,并知道如何“照这个方向去做”,才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才叫看得准。
胡雪岩在他的鼎盛时期能纵横商场保持不败,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有于复杂局势中见出必不可易的大方向的过人的眼光。比如在蚕丝销洋庄的生意中,就显示了他这种过人的眼光。
为了结交丝商巨头,联合同行同业,以达到能够顺利控制市场、操纵价格的目的,胡雪岩在湖州收购的蚕丝运到上海后,一直囤到第二年新丝上市之前都还没有脱手,而这时出现了几个情况:一是由于上海小刀会的活动,朝廷明令禁止将丝、茶等物资运往上海与洋人交易;二是外国使馆会衔,各自布告本国侨民,不得接济、帮助小刀会;三是朝廷不顾英、法、美三国的联合抗议,已经决定在上海设立内地海关。
这些情况对于胡雪岩正在进行的生丝销洋庄的生意来说,应该是有利的。一方面新丝虽然快要上市,但由于朝廷禁止运往上海,胡雪岩的现有囤积也就奇货可居;另一方面,朝廷在上海设立内地海关,洋人在上海做生意必然受到一些限制,而从洋人布告本国侨民不得帮助小刀会,和他们极力反对设立内地海关的情况看,他们是迫切希望与中国保持一种商贸关系的。此时胡雪岩联合同行同业操纵行情的工作已经大见成效,继续坚持下去,迫使洋人就范,将现有存货卖出一个好价钱,一定不是太难。
但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胡雪岩毅然决定将自己的存丝按洋人开出的并不十分理想的价格卖给洋人。
作出这一决定,就在于胡雪岩由当时出现的各种情况,看出了整个局势发展必然会出现的前景。当时太平天国已成强弩之末,洋人也敏感地看到这一点,从他们的态度看,他们事实上已经决定与朝廷接续“洋务”了。同时,虽然朝廷现在禁止本国商人与洋人做生意,但战乱平定之后,为了恢复市场,复苏经济,“洋务”必得继续下去,因而禁令也必会解除。按历来的规矩,朝廷是不与洋人直接打交道从事贸易活动的,与洋人做生意还是商人自己的事情。正是从这里,胡雪岩看出了一个必不可易的大方向,那就是,他迟早要与洋人长期合作做生意。在胡雪岩看来,中国的官僚们从来不会体恤为商的艰难,不能指望他们会为商人的利益与洋人去论斤争两,因此,与洋人的生意能不能顺利,最终只能靠商人自己的运作。既然如此,也就不如先“放点交情给洋人”,为将来留个见面的余地,因此,即使现在自己暂时无法实现控制洋庄市场的目标,也在所不惜了。
这就是胡雪岩眼光精明之所在。这一票生意做下来,他确实没有赚到钱,但由于有这票生意“垫底”,胡雪岩也确实为自己铺就了一条与洋人做更大生意的道路。事实上,胡雪岩在这一笔生意“卖”给洋人的交情,马上就为他赚来了与洋人生丝购销的3年合约,为他以后发展更大规模的洋庄生意,为他借洋债发展国际金融业,总之为他驰骋十里洋场,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