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里很暗。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小,照不了多远,光晕刚好罩住牢门那一块。再往里就黑了,黑得像灌了墨。谢霖川靠着墙坐在地上,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地上铺着干草,发霉了,一股子酸味。他没在意,比这更差的地方他待过。无间秘境里那些日子,比这儿差多了。他闭着眼,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那些有的没的。后院那两把埋在土里的刀。刀埋了半年,不知道锈了没有。应该不会,陌刀折风跟了他那么多年,沾过那么多血,没那么容易锈。但谁知道呢,铁的东西,总要锈的。人也一样,放着放着就锈了。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听得很清楚。狱卒的脚步声,他听了几天了,已经听得出谁是谁。这个脚步声不是狱卒的,更沉,更稳,带着点犹豫。门锁响了一声,铁门被推开。厉昆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地上,没说话,蹲在旁边看着谢霖川。谢霖川睁开眼,看着他。“三天后。”厉昆仑说。谢霖川点头。厉昆仑从食盒里拿出碗碟,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腌黄瓜,还有一壶酒。他把酒倒上,递过去。谢霖川接过,喝了一口。酒是好的,比镇上那家酒馆的散装酒好多了,不辣嗓子,入口绵,后劲大。“陛下让我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厉昆仑说。谢霖川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没了。”厉昆仑看着他。“真的没了?”谢霖川想了想。“那两把刀,帮我挖出来。”厉昆仑愣住。“挖出来?”“后院老槐树底下,埋了半年的。”厉昆仑沉默了一瞬。“挖出来放哪儿?”谢霖川看着碗里的酒。“放我坟头就行。”厉昆仑没说话。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干了。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看着谢霖川。“还有什么?”谢霖川摇头。厉昆仑推门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哗啦响了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谢霖川坐在那儿,把那杯酒喝完。酒是好酒,但他没尝出味。御书房里,武昭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很亮。厉昆仑站在他身后,等着。“问了吗?”武昭开口。“问了。”“有什么想要的?”“他那两把刀,埋在老宅后院。说挖出来放他坟头。”武昭沉默。他转过身,看着厉昆仑。“就这些?”“就这些。”武昭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笔,又放下。“三天后的事,准备好了吗?”厉昆仑点头。“刑场已经安排好了,该通知的也都通知了。”武昭看着他。“那个琳秋婉呢?”厉昆仑道。“没通知。”武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就好,按他说的办就行。”厉昆仑看着他。“陛下,万一她自己知道了……”武昭打断他。“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按他说的办。”厉昆仑点头,转身往外走。“等等。”武昭叫住他。厉昆仑回头。武昭看着他。“通知那些死难者的家属,让他们来。”厉昆仑沉默了一瞬,点头。“是。”他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武昭坐在案后,看着那盏烛火,看了很久。头疼,又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他揉了揉太阳穴,依旧没用。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一早,整个朝廷都知道了。谢霖川三日后问斩。早朝上,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笑。终于要杀了,那个杀进皇宫、差点杀了陛下的人,终于要死了。有人弹冠相庆,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已经开始写折子,请陛下将此事昭告天下,以正国法。武昭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忽然觉得很累。他没说话,听他们说完,说了句“准了”,退了朝。消息从朝廷传到各衙门,一传十,十传百,半天时间,京城里的各部府衙都知道了。有人在骂,说杀得好,这种人早就该杀。有人在叹气,说这人虽然杀了人,但也杀过狰魁,救过不少人,功过相抵,不至于死。但说这话的人不多,很快就被骂声淹没了。春风秋雨门离京城不近,但消息传得快。那天下午,江逍正好从山门偷跑出来,想去镇上找点乐子。他憋坏了,师父李刍风走了之后,云无心就来春风秋雨门了,还抓着在山上练功,一天到晚除了练剑就是打坐,人都快长毛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溜出来,他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曲。镇上很热闹,人来人往。他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走到街口的时候,看见前面围了几个官差,他凑过去,偷偷在后面看。那几个官差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着素衣的男人,是个商贩。“……朝廷通知的,让你们去京城,三日后……”其中一个官差对着那人说,声音哑哑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问斩?斩谁?”那个商贩问。“那个谢霖川。”官差不紧不慢。“是杀了我哥的那个人?”那人突然激动的说,眼眶都红了。“太好了,一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我一定要去看看,看他怎么死。”江逍站在后面,脑子嗡了一声。谢霖川?他还活着?不是半年前死了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又凑了凑。江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脑子里乱糟糟的,谢霖川还活着,没死,被抓住了,三日后问斩。他要死了。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谢霖川的时候,在春风秋雨门,他站在台上,瞎着眼,手里握着那把黑漆漆的刀。那时候他以为他是个坏人,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后来师父跟他说,那个人,算是条汉子。他转身离开,站在街边,大口喘气。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怎么办?告诉师姐?可师姐那身体……告诉她,她受得了吗?不告诉,等她自己知道,更受不了。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太阳往西斜,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关门。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山。影剑门师姐在那儿养病,什么都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就跑。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响。他得告诉她,不管她受不受得了,都得告诉。瞒不住的。第二天来的很快。影剑门山上很安静。琳秋婉坐在院子里,靠着椅背,腿上盖着条毯子。天凉了,风一吹,树叶哗哗响,飘下来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没动,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楚如漪端着一碗药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风里,皱了皱眉。“怎么又出来了?风大。”琳秋婉没回头。“坐一会儿。”楚如漪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药好了,趁热喝。”琳秋婉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皱了皱眉。“良药苦口。”楚如漪蹲下来,看着她。“喝了,给你蜜饯。”琳秋婉看她一眼,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苦,舌头都麻了。楚如漪递过来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甜丝丝的。“今天好点了吗?”楚如漪问。琳秋婉想了想。“好多了。早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楚如漪看着她。“不是说了一圈吗?”琳秋婉没说话。楚如漪叹了口气,不再问了。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头,院门被推开,一个人冲进来。江逍。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是汗,站在院子里,看着琳秋婉,张着嘴,说不出话。楚如漪皱眉。“江逍?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凤翎州吗?这么远来是出什么事了么?”江逍看着琳秋婉,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腿上那条毯子,他忽然不敢说了。他站在那儿,攥着拳头,浑身发抖。琳秋婉看着他。“怎么了?”江逍张了张嘴。“师姐……”琳秋婉等着。江逍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全吐出来。“谢霖川还活着,但是他被抓了,三日后问斩,算一下时间应该是明天了!”:()目中无人,盲刀转战十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