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可是,更庞大、更黑暗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那不仅仅是眼前的危机,更是从记忆深渊里咆哮着扑上来的旧日幽灵。
仁心孤儿院。?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陈年的寒气。
多年前,于斐也是这样,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身体烫得吓人。
脑膜炎,他也差点就没救回来。
而比病魔更刺骨的,是周围冰冷的言语。
那一瞬间,蒋明筝似乎又回到了孤儿院潮湿昏暗的走廊,耳边无比清晰地炸开了那些早已被岁月掩埋、却刻在骨子里的刻薄笑语,一句句,像淬了毒的针:
‘反正于斐就是个傻子,说不定烧一烧,物极必反,还能变聪明呢。’
‘你傻啊,真变聪明了肯定就不要蒋明筝这凶八婆了,她那么厉害,也就于斐是个傻子才肯粘着她。’
‘要我说,烧死了也挺好。张妈妈养我们本来就不容易,这季度都没几个人来捐钱,少一张嘴吃饭,还能多攒点,对我们更好。’
‘都怪蒋明筝那死八婆!’
‘上次明明有个看着挺体面的人,不嫌于斐年纪大想收养他,她非拦着不让!’
‘哦,你说那个什么经纪人?穿得人模狗样那男的?’
‘就是!差点就让于斐这傻子也跟着过上好日子了,硬是被她搅黄了!’
‘八婆估计怕自己嫁不出去,可不得抓紧这傻子童养夫。’
‘烧死他……’
‘烧死他算了……’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
那些或讥诮、或冷漠、或充满恨意的言语,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缠绕着“高烧”和“死亡”这两个关键词,多年来从未真正从她噩梦中散去。
而此刻,于斐滚烫的体温,瞬间点燃了这张尘封的网,将它牢牢罩在了蒋明筝此刻的惊恐之上。
与这些恶魔低语一同在脑海里轰然炸开的,还有紧随其后的、更现实的冰冷记忆——那张几乎压垮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医院账单。
白色的单据,长长的数字,小数点后两位都透着森然的寒意。
张妈妈为难又疲惫的脸,医院走廊消毒水混杂着绝望的气息,还有她跪在办公室外,听着里面关于“费用”和“放弃治疗”的低声讨论……
贫穷带来的无力感,比病魔更懂得如何凌迟人的尊严。她曾发誓绝不再让自己和于斐陷入那种任人鱼肉、听天由命的境地。
可眼下,历史正狰狞地咧开嘴,准备重演。
混乱、绝望、对贫穷的深切无力感交织成巨大的漩涡,将她拖入窒息的海底。
她瘫坐在地上,徒劳地想去拖动于斐沉重的身体,可少年的体重和她耗尽的力气形成可悲的对比。
除了崩溃的、无助的哭泣,她什么也做不了。
世界缩小到这间陋室,只剩下她和可能正在失去的于斐,以及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然后,门被推开。
聂行远逆着走廊那盏总接触不良、因而昏黄闪烁的灯光,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