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膳是被抬回闲云峰的。
字面意义上的“抬”——她两腿发软得跟煮过头的面条似的,别说御风,连站稳都费劲。云逸真人那老酒鬼也不知是真关心还是嫌她慢,直接甩出一道云气把她一卷,跟捆行李似的往肩上一扛,扭头就往自家山头飞。
风声在耳边呼啸,底下宗门各峰的景致唰唰往后倒。林小膳脸朝下,视野里是师尊那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下摆,还有一股……混杂着陈年酒气、丹火焦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老图书馆灰尘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离心机,刚才秘库里的一切——扭曲的星空、蜂群般浮现的禁制符文、那道冰冷刺骨的灰黑视线、还有最后那惊鸿一瞥的、仿佛连接着无尽虚无的“门”之投影——这些画面碎片疯狂旋转、碰撞、重复播放。胸口空落落的,不是饿,是一种更深层的“被掏空”。手机像块真正的板砖,冰凉、死寂地贴在心口,那份寒意透过皮肉,几乎要冻僵心跳。怀里紧抱的寒玉盒倒是温润依旧,但里面的玉昙……灵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连最淡的金色都几乎看不见了。
“师……师尊,”她把脸从道袍里拔出来一点,声音发飘,“我手机……它……”
“闭嘴,省点力气。”云逸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着还算稳,但扛着她的胳膊肌肉绷得有点紧,“回去再说。现在,给老子睡觉——装也得装出来。”
林小膳还想说什么,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困意就罩了下来。不是法术,更像是某种暗示,配合着她透支到极限的精神和身体。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闲云峰熟悉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近,峰顶竹韵苑的灯火,暖黄暖黄的,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安全。
她真的睡过去了。或者说,晕过去了。
***
再睁开眼,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是味道。
一股……极其复杂、层次丰富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药味。
苦的、酸的、涩的、带点诡异的甜腥的,还有种焦糊味打底,所有味道拧成一股粗壮的绳,蛮横地往鼻腔里钻,直冲天灵盖。
“唔……呕……”林小膳还没看清东西,胃就先抽搐了一下。
“醒了醒了!快!二师妹,灌!”一个洪亮中透着焦躁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紧接着,她的脑袋被人不由分说地扶起来,后颈垫了个硬邦邦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感觉像木枕),嘴唇被撬开,一股温热的、黏糊糊的、味道堪称灾难的液体就顺着喉咙灌了进来!
“咳咳!等……咕嘟……呕……”林小膳眼睛瞪圆了,手脚无力地扑腾。
“别乱动!‘九转还神固本培元汤’!大师兄守了三个时辰的火候!一滴都不能浪费!”另一个清脆但不容置疑的女声响起,一只手稳稳压住她乱晃的肩膀。
林小膳被迫吞咽,那药汤滑过食道的触感像一条温热的、长满倒刺的舌头。喝完后,嘴里残留的味道让她感觉自己的味蕾正在集体阵亡。
视野终于清晰。
眼前是两张放大的脸。左边是大师兄铁心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写满“老子很紧张”的国字脸,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还端着个见底的海碗。右边是二师姐苏芷晴,柳叶眉拧着,漂亮的脸蛋绷得紧紧的,手指还搭在她腕脉上,指尖有细微的灵光流转,显然在探查她体内状况。
房间是她自己的,竹韵苑侧厢。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看样子她至少昏睡了一整夜。身上盖着柔软的云丝被,衣服也换过了,是干净的素白中衣。
“大……师兄,二师姐……”林小膳声音沙哑,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能控制,“我……”
“你别说话。”苏芷晴打断她,收回手,眉头却没松开,“气血亏虚,神魂震荡,灵脉有轻微灼伤迹象……不过底子还算稳。师尊给你渡了道本命元气吊着,加上刚才那碗药,死不了。”
铁心把海碗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小师妹!你可算醒了!昨天师尊把你扛回来的时候,那脸色难看得……跟从坟里刨出来似的!还有守律长老、欧阳师叔、陆师兄他们,一个个都带伤!你们到底在秘库里碰上啥了?问师尊,他就说‘别打听’,急死个人!”
他嗓门大,震得林小膳耳朵嗡嗡的。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秘库里的经历太诡异、信息量太大,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
“行了,师兄,你小声点。”苏芷晴白了铁心一眼,转头看向林小膳,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师尊吩咐了,你醒了就好好休息,别多想。外面的事,有他们处理。”
“我手机呢?”林小膳猛地想起最重要的事,手往胸口摸去——空的!心里一慌,挣扎着要坐起来。
“在这儿。”苏芷晴从床头一个垫了软绸的小竹盒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递给她,“师尊检查过了,说……‘灵力反应彻底沉寂,内部结构锁死,像块凡铁’。让你别乱试,免得再出意外。”
林小膳接过手机。入手冰冷沉重,屏幕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侧键、触摸屏幕,都没有任何反应。以前就算深度休眠,至少还有一丝微弱的幽蓝光晕,或者那个该死的命令行界面。现在,它就像一块经过精心打磨的黑色石板,光滑,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机身,指尖传来粗糙的金属感和玻璃的平滑。这东西……真的只是“凡铁”了吗?那个会联网、会显示奇怪信息、关键时刻能启动“协议”的“钥匙”碎片,就这么……没了?
还有玉昙。她看向床边矮柜,寒玉盒静静放在那里,盒盖敞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那株花瓣紧合、灵光几乎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小花。它似乎也“沉睡”了。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攫住了她。好像一直揣在怀里、虽然搞不明白但总归是个倚仗的“外挂”,突然宣布彻底报废。而回家的线索,那惊鸿一瞥的“门”,也随着投影消散变得虚无缥缈。
“小师妹?”铁心看她脸色不对,蒲扇大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别吓我啊!手机坏了咱再炼一个!师兄给你找最好的材料!保证比这个黑乎乎的铁板砖好看!”
林小膳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师兄……那不是炼出来的。”
“那是啥?”
“……算了。”她摇摇头,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师尊他们……在哪儿?”
“正厅。”苏芷晴道,“守律长老、欧阳师叔、陆师兄都在。从昨天回来就一直没出来,设了禁制,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气氛不太对。师尊很少那么严肃。”
林小膳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我得过去。”
“不行!”苏芷晴和铁心异口同声。
“师尊说了让你休息!”铁心挡在床前,像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