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绍棠离开后的几日，青石镇表面平静无波。
学堂的工棚内部结构基本完工，开始进行门窗安装和内部平整。赵秀才领着几个手艺好的镇民，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新木和刨花的清香。苏宛音白日授课，课余便与张静轩一同修订格致课教案，将更多乡土观察、农事常识、本地物产融入其中，力求扎实有用，不务虚言。
张静远旧伤渐愈，只是右腿仍不敢使全力。他开始更频繁地在码头和镇子周边走动，与相熟的工友、铺户闲聊，状似随意地打听近日有无特别生面孔，或听到什么不寻常的议论。护镇队的名册在他心中过了好几遍，从中遴选出七八个绝对可靠、口风紧、且有些身手的汉子，由卢明远暗中召集，在镇外废弃的砖窑里碰了两次头，交代了加强夜间巡防、留意可疑人物的差事，却不言明具体缘由，只说是年关虽过，但防患于未然。
张老太爷深居简出，但每日晚饭后，必会将两个儿子叫到书房，询问镇上动向、学堂情状。听完，多半是沉默良久，只叮嘱一句：“沉住气，多看，多听，少说。”
张夫人则似乎察觉到了家中隐隐流动的紧张气氛，但她不问，只是每日的饭菜更见用心，夜里总要多看两次门户，将张静轩兄弟的衣衫鞋袜检查得格外仔细，偶然望见儿子沉思的侧脸，眼中便流露出深切的忧色与无言的牵挂。同时也吩咐了福伯，夜间要注意家院的动静。
这日傍晚，张静轩从学堂回家，路过镇口老槐树时，正遇见周大栓扛着根扁担从码头方向回来。
“小少爷，下学了？”周大栓笑着打招呼，走近些，压低声音，“水生说，今儿学堂里来了个货郎，在门口兜售些笔墨纸砚，还跟赵先生攀谈了好一阵，问了不少学堂的事，尤其对后山能不能捡到特别的石头、有没有老矿工的后人感兴趣。”
张静轩心头一动：“货郎？生面孔？”
“水生说没见过，听口音有点北边味儿，但说不准。赵先生应付了几句，只说学堂用的石头都是河滩捡的普通石头，矿上的事老一辈都不提了。那货郎也没多纠缠，买卖做完就走了。”周大栓道，“我估摸着，会不会和前几天来那拨人有关？”
“很有可能。”张静轩沉吟，“大栓叔，麻烦你跟码头上的弟兄们也打个招呼，遇到生面孔打听旧矿、山势、或者学堂事情的，多留个心眼，记下样貌特征，但别打草惊蛇。”
“晓得了。”周大栓点头，“小少爷放心，码头上的兄弟都实在，知道轻重。”
回到家，张静轩将此事告知了大哥和父亲。
张静远冷笑：“货郎？倒是会找身份。看来明的不成，开始来暗的了，想从零碎信息里拼凑出东西。”
“他们越是如此，越说明手中掌握的信息有限，急需补充。”张老太爷缓缓道，“那张旧矿图，还有明远捡到的纸片，是关键。他们一日不确定这些东西的下落或是否还存在，就一日不会罢休，但也一日不敢有大动作。”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以静制动，让他们摸不清虚实？”张静轩问。
“不错。但也不能全然被动。”张老太爷目光深沉，“静远，护镇队的夜巡，要真正动起来。不是虚张声势，是实实在在的眼睛和耳朵。重点不在拦截抓捕，而在发现、跟踪、摸清这些暗探的活动规律和联络方式。这些人行事必有章法，找到其脉络，方能知己知彼。”
张静远精神一振：“儿子明白。今夜我就安排下去。”
张老太爷又看向张静轩：“学堂那边，一切如常。货郎再来，坦然交易，闲谈可应，但涉及矿、山、旧事，一概推说不知。赵先生做得很好。那个苏先生……”他顿了顿，“她父亲留下的东西，整理得如何了？”
“苏先生说已大致归类，凡涉及时论、舆地、矿物的书稿已单独封存。”张静轩答道，“她还主动提出，近日若有外人问及她家世或父亲遗物，她会一律以‘父亲晚年潜心诗文，不问外事，遗物多为寻常书籍’应对。”
张老太爷微微颔首：“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子。如此，我们便先扎紧自家的篱笆。”
是夜，月隐星稀，春寒料峭。
青石镇沉入梦乡，只余零星几点灯火和远处青云河潺潺的水声。镇子外围，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张静远没有亲自上阵，他坐镇家中，腿伤不允许他短时间内再跋涉追踪。但他挑选的人手，都是信得过的。码头工人出身的周大栓和另一个叫黑炭的汉子一组，负责码头货栈区及通往野猪沟的山道口；卢明远带着镇上铁匠铺的学徒大牛，负责镇公所、主要街巷及学堂周边；另外还有两个早年当过猎户、脚程快眼力好的镇民，负责更外围的巡哨和机动。
张静远给他们的指令清晰：遇可疑人踪，以跟踪监视为主，记下其活动范围、接触点、离去方向，切勿正面冲突，更不可暴露自身。若被发现，立即撤离，不可纠缠。
周大栓和黑炭伏在码头东侧一堆废弃的缆绳和木桶后，身上盖着块破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江风带着湿寒气吹过，两人却一动不动。码头上夜泊的船只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更显得夜晚寂静。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通往镇内的石板路上传来。不是镇民常穿的布鞋或草鞋发出的软沓声，而是硬底鞋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周大栓和黑炭同时屏住呼吸。
只见一个黑影从巷口转出，身形不高，步伐轻快，走到码头边一处拴船的石桩旁停下，左右张望了一下。借着远处一盏气死风灯昏暗的光，勉强能看出是个穿着深色短打的男子，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
那人似乎在石桩上摸索着什么，片刻后，弯腰从石桩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抠出一个小东西，迅速塞入怀中。接着，他并没有立即离开，反而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什么工具，在石桩旁边的泥地上，快速地划了几下，似乎是在留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步沿着来路返回，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看清他拿东西和留标记的位置了吗？”周大栓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黑炭点点头，手指在泥土上虚划了一个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