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雅间的奢靡之气相比,在醉仙楼后院,在那冰冷潮湿的柴房旁,还有几个负责劈柴挑水的杂役待在那里,他们也在吃饭,只是不同那些老板,他们衣衫单薄破旧,此时正围坐在一口水井边,就着冷水,啃着手中硬如石头的杂粮饼子。
“切,前头山珍海味,咱们啥都吃不到,在这儿喝西北风啃石头!这世道……”一个年轻些的杂役低低骂了几句。
“嘘,莫要让管事的听见,否则,这月的工钱就别想了!现在能有口吃的,饿不死,咱们就等着烧高香吧!”
……
秦云意静静立在屋顶,“天下乌鸦一般黑。”他想起了这句俗语。
不过……一般黑?不,或许不对,这肥邑的“乌鸦”,明显比其他的地方还要更聪明,它们懂得利用律法,懂得使用道义,懂得装饰自己,还懂得在蚕食别人时始终保持优雅的姿态……
可说到底,他们的本质,最终并无不同。
秦云意化为人形,拢了拢耳旁的秀发,接着,他再次腾飞而起,这次,他坚定不移地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他想飞入周三提到的宋国故地,飞去那如今被齐、楚、魏三国反复争夺的混乱地带,去看看边境地区,真正的乱世,是否和别的地方又是不同的场景。
乱世……会出现“奇迹”吗?还没等秦云意思考完毕,这映入眼帘的第一幅景象,就已经开始让他心头骤紧:
在他视野所及之处,根本就没有活人……这和之前的景象又有什么区别呢?
秦云意不打算认命,它继续开始飞去,直到最后,他终于看到了“人”——在一处山坡背风处。那儿有几十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蜷缩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般,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抓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在嚼着,嚼的艰难,但最后还是囫囵地咽了下去。
这是树皮?还是草根?太远了,秦云意看不见,直到再靠近一点,才看见在他们中间燃着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上还架着个破瓦罐,里面煮着形似呕吐物般的糊状物——他们就吃这个,这连山野精怪都不愿意尝试的粗石草根白土,全被他们揉在了一起,最后炖成了一锅吃食,还要分给几十人吃……
……
秦云意有点不忍看下去了,它加快速度,继续向前飞。他来到一条河边,正看见两伙流民正在厮杀,却不为金银财宝,只为河滩几丛新鲜芦苇根,他们用石头、木棍、牙齿扑咬,如野兽般撕打,最后,那胜者抢到芦苇根,只是迫不及待塞入口中,连血污泥沙都来不及吐……
类似的景象竟然遍地皆是。
像什么山贼闯入民屋厮杀,穷苦百姓互相吞食,孩子无食活活饿死,等等等等,遍地都是狼藉,而那原本应该是透明澄澈的河水,也已经被人的尸首和血液给染红了,貌似是因为上游的齐魏两军大战,那尸积如山,尸体全部掉落在水里,染透了水,像血,像浆液……
饥荒……战争……瘟疫……
秦云意注视着下方一幕幕惨剧,只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咔嚓”一声碎了一下,那座由仁义礼智信组成的信念,仿佛如海市蜃楼般,慢慢地开始失散、崩塌了。
这就是人间?这就是之前夏商周时期,那些在圣贤典籍里所描绘的礼乐昌明的世界?这些玩意,就是他曾经感到好奇,想要理解,甚至一度试图去帮助的“人”?
他们配吗?
人间不过丛林,弱肉强食,如此赤裸彻底!明明是人,却无王法,无道德,无廉耻,只剩最原始野蛮的生存欲望:杀戮同类,摧残弱者,毁灭村庄——这些暴行,明明早就已经超出生存必需,纯粹是自身贪婪,欲望,与残忍的兽行宣泄!
这就是人性?
秦云意闭上眼睛,之后,他再次睁眼,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终于,在无边黑暗与血色中,他终于看见了光。
孩子啊,孩子是一切!
在一座半塌的土屋屋檐下,一个年轻的母亲,她正在抱着婴儿,虽然她很疲惫,但此刻,在炮火连天的响声中,她依然哼着温柔的摇篮曲,那孩子在她怀里沉沉睡去,丝毫没有受到惊吓,脸上只有幸福。
除了这个,还有呢?
庄稼,田地是一切。
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那儿却依然长着金黄、嫩绿的菜苗,其中有一个老农正佝偻着背,一遍又一遍地用破瓦罐从远处小溪取水、浇灌,不厌其烦,脸上洋溢着幸福——他一点都不累。
那,还有呢?
当然,教育,教育是一切。
在一处破败得只剩框架的土地庙里,那儿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边围着四五个面黄肌瘦,可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孩子。此刻,老者正用沙哑的声音,幽幽地讲述着历史,讲述者着那些连他都很少耳闻的古老传说。
“听说……那大禹王啊,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缓缓地开口,这群孩子们听得入神,竟然暂时忘记了饥饿和恐惧。
……
他应当是为了这些人而存在,可是,光凭自己去拯救这些人,光凭这些渺小的光亮,真的能照亮这片沉沉的黑夜吗?真的能去改变这血腥的世道吗?
秦云意默默地看着,随后,他降落到一处荒山的山顶,化为了人形,他手中不自觉握紧,尖锐的指甲戳穿了血肉,留下一洄洄鲜艳的血珠。
他分不清,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