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救得过来吗?”秦云意的声音疲惫而无力。
“今日道长在此救下一个伤兵,明日或许就有十个、百个死在别处。道长自己也说了,无力回天,那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徒劳?”
他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困惑,也是最大的痛苦——如果他秦云意,自始自终所做的一切努力终归是徒劳,如果那黑暗无边无际,就只靠一点微弱的善行,那他所做的一切,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道士闻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将一根快要熄灭的柴火轻轻拨进火堆中心,看着它重新被引燃,冒出一盏全新的,亮丽的火苗。
“救不救得过来,是一回事。而救不救,则是另一回事了。”他盯着火焰,慢慢地说道。
“另一回事?”秦云意怔住了。
“——天道茫茫,世事如潮。人力有时而穷,此乃常理,但若因‘救不过来’便‘不去救’,施主想想,那这与那些见死不救、袖手旁观者,又有何异?与那些推波助澜、甚至亲手制造悲剧者,差距又有多大呢?”道士端起陶碗,饮尽最后一点茶汤。
“人间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若世间真的有‘尺’来衡量,那贫道这‘尺’,或许很短,量不了天下大势,救不了万民苍,但量一量眼前能见的不平,救一救伸手能够到的苦难,总还是可以的吧?”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秦云意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
道士看着他眼中复杂的神色,继续温和着缓缓开口了:
“贫道见施主,似乎……也在苦苦寻找自己的‘尺’?或许在曲阳城中,你曾尝试以人间法度、以官场规则为尺,去丈量是非,去寻求公道,却受挫于官场龌龊,权钱勾结,尺未立而先折。之后,施主离开了曲阳,游历四方,见遍四周黑暗血腥,又感自身渺小如蝼蚁,大道无凭,尺无所依……是么?”
秦云意默然。
“其实,施主最后又何必执着于,自己一定要找到一把能丈量整个天下的尺呢?要知道,每个人的缘法不同,际遇各异,那手中的‘尺’,长度不同,材质亦不相同。”那道士继续说。
“比如……?”
“比如,有人之尺,长于庙堂,可定国策,量天下利弊,如古之贤相良臣。”道长神色凝重。
“而有人之尺,精于市井,可通有无,量民生百态,如诚贾义商。”
“还有人之尺,锐于刀兵,可护一方,量疆土安危,如善战之将……”
他顿了顿,把目光重新落回在秦云意身上。
“便是那妖类修行,亦有妖类的‘尺’,施主这些,想必也是清楚的吧?”
“或长于山野,守护一方水土生灵,维系平衡。”秦云意缓缓开口,他想到了自己和同伴。
“或精于变化,体悟红尘百态,于万象中明心见性。”
“或堕于血食,以人命为资粮,贪口腹之欲,沦为只知杀戮之凶兽。”
“最后,或……如我这般,虽为妖身,却怀仁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九死其犹未悔……”
“正是。”道士笑了。
“那……妖身行人道……道长不觉得……荒谬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世人常言。”秦云意喃喃自语。
“荒谬?呵呵……既然如此,那何又为‘族类’?是各自的这身皮囊?还是体内留下的血脉呢?”
“皮囊?血脉?”
“若论皮囊血脉,人族内部,同室操戈,兄弟阋墙……互相倾轧屠戮之事,自古至今,何尝少了?”道士指着自己,又指了指秦云意。
“我等人类的其心之‘异’,恐怕比施主妖族更甚——施主想必也见识到了这一切,故而也有所感。”
“那何又为‘心之异同’?”秦云意反问道。
“‘心’之异同,本就不在出身皮囊,而在本心,在行止,在抉择。”道士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如此,施主既有此仁心,有此善行,又何必自困于妖、人之辨?画地为牢,徒增烦恼?”
秦云意如雷轰顶。
那既然如此,一切都说的通了。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他忙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盯着道士的双眼,尝试着问出了纠缠内心更深的问题:
“其实……不论妖人之别。道长,我这些日子所见,心中实在困惑。”
道士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