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是锦阁的总掌事,这话说得也是职分所在。
元宸却不想在此刻独自离开——
方才顾顺的话虽说得隐晦,但元宸已经听出了“太后不信任皇后,太后与皇后不和”的意味。元宸因此又想到仍被太后禁足的母后,想到母后对自己的不喜欢。
她才八岁,这些事实对于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了。这种沉重感,使得元宸此刻更想让司云陪着她,而不是一个人面对全然陌生的卧房。
“阿云,你陪我去。”元宸拉着司云的衣襟。
却看到了司云今天的第三次皱眉:“你没看到我在忙吗?”
语气不善,让元宸愕住。
她从没想到,司云会有某个时刻,用这种态度面对自己。
司云心烦,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殿下自己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安置锦阁的人事。”
那抹笑容在元宸看来,陌生得紧,此刻的司云更像是离着她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八岁的太子,也是太子。元宸的自尊心受到了冒犯,她咬紧腮帮,才没让自己没出息地在司云面前哭出来。
“知道了。”小太子貌似淡然地答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云的心思都在之前的事上,一时竟没注意到小太子的异常。
“这些人的花名册有吧?”她向顾顺道,“劳烦顾公公帮我取来。”
顾顺眼看着太子离去,心里很有些忐忑,但仍不忘了向司云欠身道:“司姐姐叫我名字就好。”
“好。”司云一心做事,没同他客套。
顾顺很快便取了锦阁众人的花名册来。
司云便坐在廊下一页一页地翻过,看到不解之处便询问顾顺。难得顾顺年纪不大,脑子却好用得紧,除了偶尔有几个人的履历他不甚了之,绝大部分下人的来龙去脉他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能举一反三,将某人来处的某宫的某位主位的身份告知司云,顺便悄声说些旁人知道或不知道的秘辛。
展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向晚。
司云揉了揉疲惫的腰肢,含笑道:“你比我更适合做锦阁的掌事。”
唬得顾顺慌忙摇头:“司姐姐别开这种玩笑!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和司姐姐您比呢!”
司云认真道:“你我都是人,所谓‘有能者居之’,谁比谁又差什么呢?”
她本意是想让顾顺不必妄自菲薄的意思,谁料顾顺更紧张起来:“司姐姐别嫌我多嘴,宫里面……据我所知,宫里面最讲究的,是尊卑有别。主子们最在意的,是做下人的忠心、听话。最忌讳的,是……是居功自傲。姐姐方才与我说的话,我自然是知道姐姐真心觉得我的才能还说得过去,可这话若是旁人对我说,只怕……只怕我会觉得,这人是在……是在陷害我!”
司云怔住。
良久,才恍若回神一般,明白了顾顺话中的深意——
禁宫里,从来都不是个论才能的地方。若是只有才能,而没有主子的荫庇和信任,可不就是那出头的椽子?
如此情势,再想想之前面对一众下人时候的情景,司云只觉得胸口再次被一块巨石压住了。那些刚刚因为了解了众人的履历和宫中秘辛,自以为了解了所有的志在必得,也因此而化作了云烟。
连宫里面基本的生存规则都不懂,知道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顾顺忖着她的表情,慌忙又道:“我胡说八道的!司姐姐别放在心上!就当——”
“你不是胡说八道,”司云打断他,“这些话,若非以真心待我,以你的聪慧,绝不会说。”
顾顺嘴唇抖了抖:“是。姐姐是自我入宫之后,待我最好的人!我怎么能不对姐姐好呢!”
司云动容,眼望着西边的落日余晖,轻轻拍了怕他的肩膀,也不知是在鼓励他,还是在鼓励自己。
顾顺忧心地看着她,坦言道:“宫里水深,人心更是复杂,姐姐……还请姐姐多加防范才好。”
司云回望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顾顺这才又大着胆子道:“还有一句话……太子殿下终究是太子殿下,就算……就算太子殿下十分看重姐姐,也还请姐姐,先把他当做主子吧!”
司云猛然回神,脑海倏忽划过一个时辰前元宸离去的时候,通红的眼眶。
她惊觉起身,顾不得腰背的剧痛,拔腿便往元宸的卧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