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垂拱殿。
殿中只剩下赵佶和梁师成。鲸油灯的火焰在琉璃罩中微微跳动，将舆图上的朱红色映得更加深沉。
赵佶重新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个被他不慎碰倒的火车模型。铜质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烟囱、飞轮、曲柄连杆，每一个零件都做得极为精细。这是陈规亲手制作的模型，用的是格物院最新改进的设计图纸。
“梁伴伴。”
“老奴在。”
“朕二十余年前见过将作监造的龙骨水车。”赵佶把火车模型轻轻放在舆图上，放在汴京的位置，“那曾是天底下最巧的器械。如今这火车，比它巧了一百倍。不，一千倍。”
他的手指在模型上轻轻一推，铜质的小火车在舆图上滑过汴京，滑过洛阳，滑过京兆府，滑向那条尚未铺成的西线轨路虚线。
“有一天，这火车会拉着朕的诏书、拉着丝绸和琉璃、拉着去疏勒上任的流官、拉着从白达来汴京的使臣，在这条轨路上日夜不停地跑。从汴京到洛阳，半天。到幽州，两天。到疏勒，六天。到白达——”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那得久一些。”
梁师成看着皇帝眼中的光，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他伺候赵佶这么多年，见过官家的怒、见过官家的忧、见过官家在深夜批阅奏章时的疲惫，也见过官家在捷报传来时的大笑。但此刻这种神情，他很少见到——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像一个工匠终于完成了一件毕生最得意的作品，又像一个农夫站在秋收后的田埂上望着满仓的粮食。
“大家，”梁师成轻声道，“夜深了，该歇了。”
赵佶没有回答。他走到殿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照在宫城的积雪上，照在远处汴京城坊的屋顶上，照在更远处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山河上。
他知道，在这片山河的东边，太阳正从倭国七路的海岸线上升起，岳飞在太宰府的城头上看着靖海港的万帆归航。在这片山河的南边，交趾路的稻田一年三熟，金洲的橡胶树正在抽出新叶，郭峰的神机营第九军驻守在永明港，陈襄的商船队正沿着注辇国赠送的海图继续向西。在这片山河的北边，镇北城的火车直道在一寸一寸地向北延伸，草原诸部的马奶酒和中原的茶叶在定期的互市上一车一车地交换。在这片山河的西边，杨再兴站在尼沙布尔的城头上，李宝的炮舰停泊在底格里斯河畔，朱红旗在古老的白达城头猎猎作响。
而在汴京，在这座正在扩建的无城墙新城的中心，蒸汽机的飞轮正在格物院的试验车间里日夜不停地转动，铁轨正在从郑州向洛阳一寸一寸地铺设，橡胶树苗正在岭南的山坡上扎根。他的臣子们或许还没完全意识到，但赵佶心里清楚——这些正在轰隆隆转动的铁轮子，才是这个庞大帝国真正的脊梁。
“朕的江山，”他轻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缓缓飘散，“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走回舆图前，拿起朱笔，在白达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笔尖继续向西，划过底格里斯河，划过波斯湾，划过阿拉伯半岛，划过那片陈襄标注为“拂菻”的遥远陆地，在舆图最西边的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也是世界的开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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