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玠终究不是李全。他恨规矩,却还是守着规矩。他看不起临安城里那些只会内斗的老爷们,却还是每天坐在街边为被地主欺压的佃农断案。他知道朝廷烂到了根子里,却还是在那份写到一半的奏章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永远不会被采纳的建议。因为他放不下。放不下蜀地那些跟着他修山城的民夫,放不下钓鱼城上那些用命挡住蒙古人的士卒,放不下山东那些被战火和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放不下这个他明知道已经千疮百孔、却依旧想要扶一把的天下。真正的爱国,是哪怕这片山河千疮百孔,让你夜不能寐、痛彻心扉,你却依旧舍不下它,依旧弯下腰,一砖一瓦地补。尹志平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是顾炎武的:“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后来被人简化成八个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余玠大概不知道这句诗。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践行这八个字。“人心这东西,散起来容易,聚起来难。”余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场宿将特有的冷酷与透彻,“李璮现在还能撑住,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刀,还有粮,还有地盘。可一旦他失势——不用等到兵败,只要他被蒙古或朝廷逼到绝境,你信不信,他麾下那些部将,没有一个会伸手拉他。不是不想拉,是不敢拉,也不愿拉。因为拉了他,就得陪他一起死。而他不值得。”尹志平听着,心中微微一动。余玠这番话,与他知道的历史走向几乎完全吻合。李璮最终的结局确实如此——当忽必烈的大军压境,他仓皇逃回山东,沿途竟无一人出手相助。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与他共进退的,全都在那一刻选择了沉默。他就这样孤零零地走上了父亲的老路,死得和李全一样惨烈。而杨妙真呢?那个在丈夫死后扛起红袄军的女人,那个用数年心血将一群流寇改造成一方势力的女人,最终也只能心灰意冷。她看着李璮一步步走上绝路,拦不住,也救不了。最后她选择支持义子李璟接受朝廷招安,算是给红袄军留下最后一条活路。一代女侠,纵横山东数十载,最终也不过是黯然落幕。“余大人,”尹志平将思绪从那些遥远的结局中收回,话锋一转,“我在嵩山疗伤时,遇到两位前辈。一位是少林寺的苦度禅师,他是梁山五虎将双鞭呼延灼的后人。另一位是位姓苏的老神医,祖上曾追随过方腊。”余玠的目光微微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致。“苏老先生跟我说过一件事。”尹志平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在回忆那个山间的黄昏,“他说,方腊在江南起事,不到半年就称了帝,建号‘永乐’,设百官,定赋税,铸钱币。外人看来这是狂妄,是不知天高地厚。可苏老先生说,方腊称帝不是狂妄,是不得不称。你不称帝,你的手下就没有名分。没有名分,就没有稳定的官制。没有官制,就没有人替你收税、管账、征兵、断案。几十万义军,每天要吃饭,要穿衣,要发饷,这些事靠什么?靠抢?抢得了一时,抢不了一世。”尹志平看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朝廷官员谈及“反贼”时的忌讳与愧怍,眉宇间只有专注的倾听与思索,全然不似那些迂腐之辈。他心中微定,这才继续说道。“苏老先生说,方腊手下虽然多是粗人,但他起事之初就网罗了一批不得志的文人胥吏。这些人或许在朝廷那边混不出头,但管账、催科、断案的本事是有的。方腊用他们搭建了一套粗陋却完整的衙门体系,县有县令,州有州官,税有税吏,粮有粮官。这套体系虽然粗糙,但至少能保证后方稳定——粮草从哪来,银子从哪出,兵员怎么补,每一样都有章可循。所以方腊能和朝廷周旋那么久,不是他多能打,是他有根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反观宋江,他手下的人才,比之方腊如何?”余玠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惋惜的弧度。“宋江麾下,论冲锋陷阵,卢俊义、关胜、林冲、呼延灼,哪一个不是万夫莫敌的猛将?论出谋划策,吴用、朱武,也称得上机变百出。”尹志平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剖析一具早已凉透的尸体,“可要论治理一方、经营基业——宋江手下一个这样的人都没有。吴用的智谋,全是阴谋诡计,损人利己。卢俊义是大名府首富出身,可他只会花钱,不会赚钱。柴进是前朝皇裔,养门客是一把好手,管账却是一塌糊涂。至于李逵那样的,除了砍人,还会什么?”他停下来,看着余玠的眼睛。“苏老先生跟我说,方腊敢称帝,是因为他有底气——他有班子,有体系,有能替他管着后方的人。宋江不敢称帝,不是他不想,是他没有。他连梁山的粮草都管不明白,全靠抢。抢完了祝家庄抢曾头市,抢完了曾头市抢高唐州,抢一处吃半年,吃完了再抢下一处。这样的队伍,规模越大,死得越快。”,!余玠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峻:“梁山与寻常流寇不同,它有一处安稳的地盘,本可以扎下根来。可他们不事生产,只出不进,初时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劫掠豪强,百姓还道是义举。久而久之,豪强抢光了,刀锋便不免转向寻常富户,甚至寻常百姓。再正的旗,也遮不住百姓的眼睛。”“所以宋江必须招安。不是因为愚忠,不是因为被朝廷的官帽子迷了心窍,而是因为梁山的财政,已经撑不住了。一百单八将,数万喽啰,每天睁开眼就要吃饭。饭从哪里来?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学方腊,建立自己的财政体系,从抢变成收;要么招安,把这几万张嘴交给朝廷去养。第一条路他走不通,因为他没有那样的人才。所以他只能走第二条。”尹志平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可后世的人,大多看不懂这一层。他们只看到宋江带着梁山好汉们招了安,对着朝廷摇尾乞怜,宋江把屁股撅得老高,怎么看怎么来气。他们不明白,宋江为什么要葬送大好的前程,为什么要带着兄弟们去给昏君奸臣卖命。他们以为宋江是软骨头,是投降派,是被官帽子迷了心窍。其实都不是。宋江只是一个算明白了账的当家人。”尹志平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当年初读《水浒》,他比谁都来气,觉得宋江就是个卑躬屈膝的软骨头,坐拥十几万兵马、百员猛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却只想着拿兄弟们的命去换功名利禄。后来年岁渐长,阅历渐深,才慢慢品出其中滋味。宋江在郓城县做押司时便迟迟不肯上梁山,不是胆小,是他一眼就看出这群人长久不了。等到他真的坐上那头把交椅,数万人马的吃喝拉撒、数十山头派系的明争暗斗,桩桩件件压在肩上,那份危机感便愈发真切。正是因为他比谁都看得远,才不得不走那条被千夫所指的路。“他知道,再拖下去,梁山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朝廷调集重兵剿灭,要么内部因为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梁山的派系太多了,晁盖旧部、宋江嫡系、二龙山、桃花山、少华山、降将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有肉吃的时候,大家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等肉吃完了,桌子就是第一个被劈了当柴烧的东西。”尹志平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在为那个遥远的、从未谋面的“及时雨”叹息。“宋江选了一条大多数人不理解的路,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傻,恰恰是因为他比别人看得更清楚。他知道自己手里这把牌,打不了方腊那种局面。所以他只能赌——赌招安之后,朝廷能用他和他的梁山军,赌他能带着兄弟们杀出一条活路。可惜,他赌输了。”余玠听罢,望向尹志平的目光中满是激赏。“甄先生这番话,说到余某心坎里去了。世人看梁山,看的是义气,看的是杀伐,唯独先生看的是钱粮。宋江能坐稳头把交椅,绝非庸碌之辈,他的错不在招安本身——彼时梁山已至瓶颈,不招安便是等死。他唯一的错,是选错了时机。”尹志平心中一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余大人,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张绣。”余玠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看着尹志平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客气,而是一种真正的、棋逢对手的兴奋。“甄先生也读史?”“略知一二。”尹志平点了点头,“宛城之战,曹操折了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张绣降而复叛,让曹操吃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几个亏之一。按理说,这样的仇,曹操恨不得把张绣碎尸万段。可后来呢?”尹志平心中比谁都清楚这段典故的来龙去脉——曹操一炮害三贤,归根结底是他自己色令智昏,强纳了张绣的婶婶邹氏,这才逼得已经投降的张绣复叛。那一夜,典韦战死,曹昂让马救父被乱箭射杀,曹安民亦死于乱军之中。这三人的死,不仅让曹操痛彻心扉,更间接改写了整个三国的走向——若曹昂不死,后来的夺嫡之争便不会发生,曹丕能否上位尚是未知之数,司马懿更未必有出头之日。一场私欲,竟牵动了百年天下的命数。“后来,官渡之战前夕,袁绍大军压境,曹操后方空虚。贾诩劝张绣在这个时候投降曹操。”余玠接过话头,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棋手遇到了能跟上自己节奏的对弈者,“张绣不敢,说我和曹操有杀子之仇,他岂能容我?贾诩说,正因如此,他才必须容你。曹操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袁绍,他需要稳住后方,需要你张绣的兵马来替他守许都。你这个时候去投降,就是雪中送炭。他要是不接受,就是逼你去投袁绍,他后方就多了一个敌人。曹操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所以张绣降了,曹操果然捏着鼻子认了,还封了他做扬武将军,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张绣的女儿。”尹志平接过话头,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快,像是两条溪流汇在一起,奔腾激荡,“宋江呢?宋江招安的时候,方腊还没造成绝对威胁,辽国也被金国弄得焦头烂额。朝廷手头的刀够用,宋江这把刀,就不是雪中送炭,是锦上添花。锦上添花的东西,用完了就可以扔。”余玠听到这里,忍不住伸手在石桌边缘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正是这个道理!贾诩高明就高明在,他看透了投降的时机比投降的条件更重要。张绣当时被刘表当枪使,夹在曹操和刘表之间,迟早是炮灰。他不投降,死路一条。但他在曹操最需要他的时候投降,就是活路。宋江呢?他投降的时候,朝廷的局面还没烂到非他不可的地步。所以他的梁山军,就只能被当作一把刀去砍方腊——砍赢了,是朝廷的功劳;砍输了,是你自己没本事。横竖你都不是自己人。”二人这番话,把宋江招安失败的根源剖析得淋漓尽致。梁山好汉们到最后也没明白,从他们接受招安的那一刻起,他们在朝廷眼中就永远是一群“前强盗”。朝廷用你,是用你的刀,不是用你的人。刀钝了,换一把就是。梁山的人才结构决定了它只能是一个武装抢劫集团,而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政权。一个政权需要的是萧何那样能“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的后勤人才,而不是一群只会冲锋陷阵的猛将。可梁山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真正的“萧何”。:()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