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看着场中那德里苏丹高手抱着肩膀、下巴微扬的模样,又看看那两个高丽人跳脚叫骂、脸红脖子粗的姿态,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不是不再觉得有趣,是这有趣底下,压着一些让他笑不出来的东西。他想起了左宗棠。那位晚清名臣,抬棺西征,收复新疆,在伊犁的仓库里看到了开花弹。两百多年前的,明朝的开花弹。左宗棠吓了一跳——不是因为那些开花弹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造出过这种东西。林则徐不知道,甲午战争时的将领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第一次见到开花弹时,以为是西洋人的奇技淫巧,是夷人独有的利器。可那明明是明朝的军工匠人,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批量制造、装备神机营的制式火器。怎么就断了呢?尹志平知道答案。满清入关,剃发易服,文字狱一重接一重,禁海令一道接一道。修《四库全书》,烧的书比收的还多。那些记载着开花弹配方的《武备志》,那些绘制着海船图纸的《筹海图编》,那些一代代匠人用命换来的技艺,全都化成了灰。断的不是技术,是文明的脊梁。一个民族,连自己祖先造过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了,连自己曾经站到过多高的地方都忘记了,那它还能往哪里走?太平天国的时候,那些起事的汉人已经不知道汉服是什么样子了。他们照着戏台上的行头,缝出花花绿绿的袍子,以为自己穿的是祖先的衣裳。戏台上的。自己的衣裳,要照着戏台上的样子才能做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寒的?明朝的官员,上朝是站着的。可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骂完了,皇帝气得发抖,也只能罚他的俸禄。廷杖是有的,可被打完了,爬起来,名声更响,骨头更硬。满清呢?跪下。所有人,都跪下。不是跪皇帝,是跪“主子”。不是臣,是“奴才”。一字之差,把一个人的脊梁,一个民族的脊梁,都抽掉了。剃发,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不是要你的头发,是要你的尊严。是要你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看见那个光脑门、细辫子的自己,记住——你不是你了,你是被驯服了的。尹志平看着那个高丽人跳着脚说“孔子是我们的”,看着那个德里苏丹人抱着肩膀说“我们才是天下第一”。他们凭什么这样大放厥词?高丽凭什么?因为明朝的赐服他们还留着,万历皇帝赐的冕服,他们恭恭敬敬地供着,一代一代,从不敢丢。明朝的典籍他们还藏着,《洪武正韵》的木版,他们从王宫里抢救出来,在炮火中背过了鸭绿江。那些在中原被烧了、被禁了、被遗忘了的东西,在这个半岛上,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所以他们有底气说,孔子是我们的,因为孔子的礼,他们还在行;孔子的书,他们还在读;孔庙的香火,他们还在续。你可以说他们脸皮厚,可以说他们强词夺理,但你不能说他们毫无根据。印度凭什么?凭他们被雅利安人征服过,被波斯人征服过,被希腊人征服过,被突厥人征服过,被蒙古人征服过,被英国人征服过——征服者换了一茬又一茬,恒河还是恒河,梵天还在做梦,湿婆还在跳舞。他们不是没有被摧毁过,是摧毁了之后,那些最核心的东西还在。种姓还在,瑜伽还在,对牛的敬畏还在,对恒河的信仰还在。他们不是在反抗征服者,他们是在消化征服者。你来,我让你来。你统治我,我让你统治。几百年后,你的子孙,会说我的语言,会信我的神,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所以他们有底气说“我们才是天下第一”。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天下第一,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尹志平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他忽然觉得,南宋虽弱,弱到被金人追着打、被蒙古压着喘不过气,可陆秀夫抱着小皇帝跳海的那一刻,十万军民跟着跳了下去。海水是冷的,骨头是硬的。满清呢,有意识的抹除明朝的痕迹,导致文明倒退,只是为了自己的统治。他们签了那么多条约,割了那么多地,赔了那么多银子,把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抽掉了,这简直是骑在人民的身上吸血!凌飞燕察觉到他的异样,侧过头,低声唤道:“尹大哥?”尹志平缓缓松开拳头,他的手心全是汗。“没事。”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眼前,两种截然不同的自信,体现在武功上,便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那德里苏丹高手往那儿一站,完全是一副自己绝对会取胜的样子。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理所当然的从容。就像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升起,恒河一定会流入大海,他一定会赢。这不需要证明,这只是一个事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而那两个高丽高手,虽然哇哇大叫,虽然气势汹汹,但他们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心虚。他们的叫喊,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咄咄逼人,都是在给自己壮胆。双方一交手,这种本质的差别便暴露无遗。德里苏丹高手的武功路子,竟与中原的少林功夫有几分相近之处。这并不奇怪——此处毕竟是佛教的发源地,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之前,天竺的武僧便已将瑜伽术与搏击之术融合,创出了一套独属于次大陆的武学体系。后来达摩东渡,将这体系的部分精髓带到了少林,与中原的导引术、吐纳法相结合,才渐渐演变成了少林七十二绝技的雏形。但源头的那支,在天竺本土并未断绝,反而在数千年的传承中,融入了更多瑜伽术的呼吸法门和冥想秘技,变得更加绵长、更加柔韧、也更加诡异。德里苏丹高手的身法并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瑜伽,又像是舞蹈,四肢可以弯曲到正常武人根本无法达到的角度。虬髯大汉的铁布衫是刚,高丽高手的连环腿是快,而德里苏丹高手的武功,是柔。极致的、近乎违反人体常理的柔。那两个高丽高手的腿法依旧华丽,踢得虎虎生风,腿影漫天飞舞。可德里苏丹高手根本不与他们正面硬撼,身形左摇右摆,如同风中柳枝,又如同被水流推动的水草,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呼啸而来的腿锋。他的闪避不是中原轻功那种飘忽灵动的“闪”,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绵密的“绕”——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拉长的麦芽糖,贴着对方的腿缠绕过去,让对方的力量始终打不到实处。高丽高手的腿踢得越高越快,消耗的体力就越大。他们的华丽是有代价的——每一次高踢都要调动全身的肌肉,每一次连环都要消耗大量的真气,而他们的内力,根本撑不起这样的消耗。打着打着,那两个高丽高手的呼吸便乱了,招式之间的衔接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滞涩。德里苏丹高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右手忽然从一个完全违反常理的角度穿了出去——手臂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从自己的腋下反折,五指并拢如蛇头,从一个高丽高手完全没有防备的肋下钻了进去。瑜伽术,蛇击式。这一击并不快,却精准得可怕。指尖点在那高丽高手的肋间,一股柔韧至极的劲力透体而入,那高丽高手只觉半边身子骤然一麻,整条右腿便失去了知觉。他踉跄着想要后退,德里苏丹高手的左拳已经从一个更低的角度掏了上来——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弯曲成了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弧度,拳头由下而上,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高丽高手的腹部。“嘭!”一声闷响。那高丽高手的身体对折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离地三寸,然后重重摔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另一个高丽高手见状,怒吼一声,腾空而起,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是方才那招下劈腿。德里苏丹高手抬起头,看着那条劈下来的腿,没有躲。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如同气球般被吹胀起来,皮肤下隐隐有淡金色的光泽流转。瑜伽术,金刚身!“铛——!”高丽高手的脚后跟劈在他的头顶,发出的依旧是金铁交鸣的颤音。但这一次,被震退的不是德里苏丹高手。那高丽高手只觉得自己的脚后跟像是劈在了一座山上,反震之力顺着腿骨传上来,震得他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他心中大骇,想要收腿,已经晚了。德里苏丹高手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脚踝,左手抓住了他的腰带,双臂一较劲,将他整个人横着举了起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松开了左手,只用右手扣着对方的脚踝,像抡一根竹竿一样,将那高丽高手在空中抡了整整一圈,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砰!”尘土飞扬。那高丽高手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围观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德里苏丹高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我说了,德里苏丹的武术,天下第一。你们,不服,可以,再来。”他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了许久才吐出来,尾音往上翘着,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围观的几个中原武人面面相觑。他们原本还想着替那虬髯大汉出头,教训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丽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棕皮卷胡子的,三拳两脚就把人给料理了。这倒也罢了,可这棕皮蛮子打完之后的这副做派,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你是替我们出头,还是来砸场子的?一个腰佩长剑的年轻镖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兄台好功夫。在下临安同福镖局赵四,想请教一二。”,!德里苏丹高手斜睨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你,不行。你们中原武术,花架子,多。实战,不行。”这话一出,周围的中原武人顿时炸了锅。“你说什么?”“蛮夷之辈,也敢妄议中原武术!”“有本事你再说一遍!”德里苏丹高手却丝毫不惧,反而把下巴扬得更高了,用那种磕磕绊绊、尾音往上翘的腔调说道:“我说,你们中原武术,不行。方才那个大个子,练的是硬功,但只会挨打,不会打人。你们中原人,总说什么‘后发制人’、‘以静制动’,可战场上,谁等你后发?你还没制人,人已经把你制了。我们德里苏丹的武术,不一样。我们,主动,进攻,一击必杀。这才是,真正的,武术。”他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周围中原武人的耳朵里。几个年轻气盛的镖师已经按捺不住,就要上前理论。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够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女扮男装的高丽人站了起来。她这一站,便再也藏不住了。虽然穿着男装,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那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脖颈、以及从帽檐下露出的几缕青丝,都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更重要的是,她的五官——高丽女子的容貌与中原女子不同。中原女子之美,美在温婉含蓄,如江南烟雨,朦朦胧胧;而高丽女子之美,美在轮廓分明,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单眼皮的眼睛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冷冽与倔强。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株被风吹弯了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芦苇。明明纤细,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先是走到那两个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高丽高手面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