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们一到,便立即在五长老身前筑起一道人墙,终于将小龙女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剑势挡了一挡。五长老趁隙抽身后退,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稳住身形。他剧烈喘息着,目光扫过山坡下那片已彻底失控的战场。火光遍地,喊杀四起,他的人马正在自相残杀。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今夜这一仗,败了。可他不甘心。他苦心筹谋,坐拥绝对的人数与算无遗策的布局,竟还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目光骤然锁定了小龙女,心念电转,若非此女死死缠住自己,即便尹志平与凌飞燕再勇,也绝无可能将他的万军阵线撕开一道口子。一念至此,他目光骤寒。恰在此时,尹志平率队杀穿敌阵,抬眼便望见山坡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朝山坡疾驰而去。他扬手高喊:“龙儿——!”小龙女闻声回眸,足尖轻点,如同一缕白烟般朝山下飘落。五爷眼中狠厉一闪,猛地撞开身前护卫,衣袍猎猎,人随剑走,毕功于一剑,如匹练般直取小龙女后心!小龙女头也不回。她甚至没有侧身看他一眼,只是将袖中白绸朝山下轻轻一送。白绸如同一道流虹划破夜空,不偏不倚地落在尹志平手中。尹志平一把攥紧绸端,借着急冲之势猛地向上一拽。小龙女的身形便如同一片被春风托起的白羽,轻飘飘地掠过数十丈的战场,稳稳落在尹志平身后的马背上。她素白的衣袖拂过他的肩头,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几乎在同一刹那,尹志平左手云裂枪已反手刺出。一百六十斤的大铁枪在他掌中轻如无物,枪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肋下穿出,后发先至,直直撞上五爷的剑尖。枪尖对剑尖。“铛——!!!”五爷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剑身上灌入虎口,整条右臂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他那柄跟随了几十年的碧玉长剑从剑尖处寸寸碎裂,碎铁片如同暴雨般朝他面门激射而来。他本能地偏头,断裂的剑锋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将他束发的玉冠齐根削断。长发散落,遮住了他半张惨白如纸的脸。他踉跄着连退了七八步,手中只剩一截残缺的剑柄。尹志平一枪震碎五爷的长剑,胯下战马去势不减,载着他与小龙女朝山坡下那片已升起己方旗帜的方向疾驰而去。从头到尾,小龙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她只消抱紧他便是。她将脸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感受着他结实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挥枪而起伏。身后那些剑影刀光,自有她的男人一枪挡之。尹志平的目标很明确,万人联军,便是站着不动让他砍,刀口也得卷刃。他要的是带着所有人活着杀出去,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若再多恋战一刻,等五爷的亲卫死士重新收拢溃兵、稳住阵脚,再想走便难如登天。不过这一战于他而言,意义却是非同寻常。他没有刻意去数自己杀了多少人,但云裂枪每一次刺出、横扫、反撩,枪杆上传来的反震之力、枪尖刺入皮肉又抽离的滞涩感、温热的血泼在脸上的触感,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便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百人以上,绝无水分。千古战场,能于单役手斩百人者,不过寥寥数人,其名却足以震烁古今。项羽,一生四战破百。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九战九捷,杀得三秦大地尽皆赤色;彭城之战,三万精骑半日大破五十六万联军,睢水为之断流。至垓下突围,亲斩汉军数百骑;乌江畔弃马步战,再杀数百人,身被十余创,终横剑自刎。霸王之勇,千古无二。冉闵,冉魏覆灭之际,骑朱龙马、执双刃矛,于数万鲜卑铁骑中左冲右突,连斩三百余人,马倒步战,力竭被擒。三百之数,是他用血与命刻下的绝唱。夏鲁奇,五代后唐猛将。魏州之战单骑突阵,于数千敌军中生擒骁将而归,乱军之中连斩百人,救主于万劫不复之境,就连他手中这杆枪的主人王彦章,也是被夏鲁奇所擒。杨再兴,岳飞帐下第一锋镝。三百骑撼两万铁甲,三千甲碎于一人枪下。小商桥之战率三百骑撞入金军主力,杀敌二千有余,自身成百人斩而面不改色。直至马陷淤泥,万箭穿身,死后焚尸,得箭镞二升。这便是百人斩,每一笔记载,都是将一条命抵押在刀锋上换来的。然而,这世间从不缺身负百人斩之能,却终其一生未曾有此机会的豪杰。南朝刘裕,辛弃疾词中“气吞万里如虎”的霸主。两军对垒,他只身提刀冲阵,身后烟尘蔽日,敌军望其旗幡便肝胆俱裂,数千人溃如决堤,自相践踏,他追之不及,何需凑满百人?世人皆知王彦章铁枪无敌,夏鲁奇枪法如神,可二人在李存孝手中,皆走不过数合。正因如此,每逢战阵,敌军见其旗号便退避三舍,谁也不愿主动送死,他反而凑不满那“百人”之数。,!至于夏鲁奇能胜王彦章,也非其枪法当真盖过铁枪,实因王彦章中了埋伏,力战身疲,才教他占了便宜。这便是另一种境界——不必杀满百人,却足以让天下英雄尽低眉。所以真正一刀一枪杀够百人的,往往不是你太强,而是对手太硬,敌军死战不退,每一刀都劈在铁甲上,每一步都踩着尸骸走,这种硬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北宋名将杨业,便在陈家谷口撞上了这般绝境。潘仁美挟私怨,坐视援兵不发,任由杨业孤军陷阵。而初次亲征的官家,只懂在地图上遥指江山,哪知塞外弓刀之利?杨业身被数十创,血染征袍,从日暮战至拂晓,手刃契丹精骑无算,直至腿伤被擒。他面北而殁,绝食三日,烈魂不散,只恨未死于沙场,却死于庙堂之上的猜忌与凉薄。岳云碰上的,是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绝境。他比杨再兴年轻得多,已能与百战名将并驾齐驱,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他没有死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一场无耻的构陷里。毒酒入喉,周身气力如潮水般褪去,他空负万夫不当之勇,却连站都站不起来。曾经令金兵闻风丧胆的绝世猛将,此刻却如折翅之鹰,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任由屠刀砍向自己的脖颈。那不是战败,是屈辱,是英雄末路最惨烈的注脚。原来这世上最摧折人的,从来不是马革裹尸,而是这般龌龊的、憋屈的、有力无处使的冤杀。可见百人斩从不是单纯武力的标尺。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一个强悍到足以逼你拼尽全力的对手,更需要一点残忍的运气——让你在力竭之前,活着站到最后。尹志平很清楚,自己今夜完成的这次百人斩,打的是杂牌军。虞家那二十余名死士确实强悍,天罗地网阵也险些将他逼到绝境,可围困赵家庄的上万人中,有果家、智家、谢家的私兵,有被强征来的佃农壮丁,还有几个江洋大盗带来的亡命之徒。这些人没有统一的旗号,没有统一的号令,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他在穿越前读过《武经总要》中关于宋军训练的记载——禁军士兵每日负重三十斤行军三十里,披甲执矛、挽强弓,那是比肩现代特种兵的体能标准。而他今夜面对的这些,不过是一群被鞭子驱赶上前的乌合之众。他的百人斩固然惊险,却也有取巧之处。若非小龙女牵制住五长老,任其坐镇指挥,上万人便是排成十层盾墙硬推,也能将他与凌飞燕活活困死。思绪翻涌间,战马已冲入一片山坳。两侧是嶙峋的山壁,中间一道狭长的谷地,只有几株被山火烧焦的老松歪斜着探出石缝。前方火光映照处,赵与谦正指挥士兵清点人数,周良臣左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却依旧拄着铁枪守在谷口。他们的身后,是那两百余名浑身浴血、却依旧战意未消的精兵。凌飞燕策马从另一侧驰来,身后跟着月兰朵雅。两拨人马在这片山坳中汇合,士兵们看见尹志平的那一刻,齐刷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月兰朵雅翻身下马,几乎是扑上来的,整个人如同一只归巢的乳燕般撞进尹志平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急又颤:“哥哥,你可吓死我了!你怎么一个人往那火药堆里钻!你知不知道方才那爆炸声有多响——你有没有受伤?”尹志平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低头扫了一眼周身——青衫浸透,尽是敌血。他撩开袖口几处破口,底下不过是皮肉擦伤,便淡淡道:“皮外伤,不碍事。”月兰朵雅不信,拽着他的袖子便要检查。尹志平由着她,目光却已越过她的肩头,与凌飞燕交汇在一处。凌飞燕翻身下马,陌刀归鞘。她几步抢到尹志平面前,本想伸手,却又生生顿住,只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无大碍,才点了点头。尹志平道:“我们虽然冲出来了,但联军主力尚在。他们只是被夜袭搅乱了,而非被打垮,天一亮必然重整旗鼓,撒开大网搜捕。此地不宜久留。”凌飞燕道:“我也留意过附近地形,往南五里有一座无名荒山,三面峭壁,只有一条狭窄山道通顶,易守难攻。我们可以在那里暂时休整。”尹志平点了点头:“让弟兄们把能带走的干粮和水都带上,带不走的辎重就地烧掉,不要留给追兵。轻装急行军,务必在天亮前抵达。”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士兵的耳中,“今夜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还没到庆功的时候。等活着回到将军府,老子请你们喝酒!”士兵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赵与谦与周良臣已开始整队,两百余人从血泊与焦土中站起身,重新列成整齐的队列。刚转过一处山坳,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长串蜿蜒的火把,如同一条在夜色中游动的火龙,正迅速朝这边靠拢。赵与谦脸色骤变,猛地按住刀柄,队伍中响起一片刀剑出鞘的铿锵声。,!尹志平却抬手止住了众人。他的灵觉已捕捉到风中传来的一阵极熟悉的声响——“笃,笃,笃……”那是木杖点在碎石上独有的节律,沉稳而固执。紧接着,一个苍老而硬朗的嗓门便从那片火光中炸了出来。“尹小哥!老瞎子来也!”火光渐近,当先一人身形佝偻却气势如虎,正是飞天蝙蝠柯镇恶。他身后密密麻麻跟着上百号人,个个手握锄头、扁担、粪叉,衣衫虽褴褛,眼中却燃着毫无惧色的光。尹志平心头一热,快步迎上前去,紧紧握住柯镇恶的手:“柯老爷子,你们怎么来了?”柯镇恶重重哼了一声,木杖在地上狠狠一顿:“上万号人在家门口撒野,老瞎子便是聋了,也能闻到这股子血腥味!想着定是你遇上了麻烦,便去学堂里喊了一嗓子——结果这些庄稼汉二话不说,扛起锄头便跟着老瞎子来了!”他将今夜之事简略说了,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个老农挺身而出,扯着嗓子道:“大将军莫忧!这群天杀的想仗着人多欺负人,没那么容易!”他转身指向西面一条隐蔽的山坳,“那边有条野羊踩出来的小道,旁人绝不知晓。淌过一条浅溪便能绕到他们后头,咱们人少,正好走这条路!”尹志平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灼的百姓,心中翻涌起一阵滚烫的激流。他并未多言,只是朝众人郑重地一抱拳。这些他曾经守护过的人,今夜,反过来守护了他。:()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