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家的先头部队冲上半山腰时,天色已蒙蒙亮。那片开阔的平地上空空荡荡,只有晨风吹过收割后的玉米茬子,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们已经跑了!追——!”领头的队长将刀往前一指,数百名虞家亲兵蜂拥而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如同潮水般漫过那片平地,朝山顶方向涌去。后续的部队听见前方的喊杀声,只当是胜局已定,也跟着加快了脚步。果家、智家、谢家的私兵不甘落后,纷纷从两翼包抄上来,唯恐错过了抢功的机会。整座山坡上,到处都是往上涌的人潮,晨光映着刀枪的寒芒,如同逆流的钢铁洪流。他们全然不知,半山腰的石洞里,赵与谦将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透过石缝窥视着外面的动静。他的身后,是五名同样屏息凝神的精兵,每人手中都握着火折子。洞外,虞家的士兵正从他们眼前鱼贯而过,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刀鞘碰撞铠甲的铿锵声近在咫尺。没有人朝这个石洞看一眼——它太不起眼了,洞口只有半人高,周围长满了枯黄的灌木,任谁路过都会觉得这不过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缝。终于,最后一队虞家刀盾兵也从洞口跑了过去。赵与谦深吸一口气,低声数道:“三、二、一——点!”六枚火折子同时亮起。他们从洞中无声地窜出,如同六道鬼魅般散入晨雾之中。每个人的任务都精确到了每一道垄沟——这片平地上的秸秆早已被那些老农分好了区,哪一垄朝哪个方向滚,哪一堆引哪个方向的风,全都事先计算得清清楚楚。赵与谦亲自点燃了最上方那道横贯垄沟的主引线,干燥的秸秆在火苗舔舐下发出噼啪脆响,火线沿着垄沟的走向飞速蔓延,如同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朝山道口的方向疾驰而去。“撤!”六人同时转身,几步便掠回石洞口。赵与谦最后一个进去,反手便扯动了预留在洞口的绳索。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洞顶那块早已被撬松的巨石应声而落,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石洞深处另有通风口,纵使外面的火海将整座山烧穿,这洞中的人也不会有半分损伤。几乎在同一刹那,火龙醒了。那是一条从地狱深处窜出的火龙。数十道火线沿着垄沟同时蔓延,在平地边缘汇聚成一道横贯数十丈的烈焰屏障,随即借着山势往下翻滚。干燥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秸秆在火焰中蜷曲、炸裂、化作无数团燃烧的火球,顺着山坡朝那道狭窄的山道口倾泻而去。虞家的士兵被这条从天而降的火龙截断了退路,堵在一片不到数十亩的山坡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能在浓烟与烈火中抱头鼠窜,自相践踏。每一团火球滚过的路径上,又会点燃更多的秸秆,生出更多的火球,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滚越猛。晨风从山顶灌下来,将火势催发到了极致。燃烧的秸秆被风卷上半空,如同无数只火蝴蝶般在晨光中飞舞,落在尚未被点燃的秸秆上,便又是新的火源。山道下的士兵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只看见山坡上忽然亮起了几团橘红色的光,然后那光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等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时,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火球从山坡上滚下来,砸进密集的进攻阵列中。碎石被烧得噼啪炸裂,青石板被烫得直冒白烟。那些被火球擦过的士兵虽未被点燃,却被灼热的气浪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朝山下狂奔,将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列冲得七零八落。更要命的是烟。那些干燥的秸秆燃烧时产生大量的浓烟,灰白色的烟尘顺着山坡往下灌,将整条山道笼罩得如同蒸笼。虞家的士兵在浓烟中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咳嗽声、惨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有人被烟熏得晕头转向,一脚踩空便从山道上滚落下去,摔在嶙峋的乱石堆中,骨断筋折。有人为了躲避浓烟拼命往崖壁上贴,却被身后涌上来的同伴推倒在地,无数只脚从身上踩过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五爷站在山下,看着那片从半山腰倾泻而下的火幕,面色铁青。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动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他算到了尹志平会据险而守,算到了对方会利用地形节节抵抗,算到了这场仗需要用人命往山上堆。可他没算到尹志平竟会放火。不,这不是放火——是借火。借着山势、借着风向、借着那些早已收割好的秸秆,将他的人马硬生生从山道上推了下来。五爷面如寒铁,厉声喝令后阵刀斧手列阵督战,凡溃逃者立斩。他断定这是尹志平的困兽之斗——放火烧山,借火势阻敌,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火势再猛,终究要熄;浓烟再烈,终究要散。他只冷冷传令前军暂退至碎石滩外,后军弓弩手压阵,待火势稍减便再次冲锋。,!可当那滚雷般的蹄声从背后轰然碾来时,五爷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头一回现出了裂痕。那是他的马。整整两百匹河西良驹,全留在侧后方一片背风的洼地里。围山用不着骑兵,这些马便只留了十来个马夫看守。此刻那些马夫早已尸横就地,而为首之人正是那个让他恨入骨髓的尹志平——青衫染血,长枪横握,身后是百余精骑,竟绕过了整片山道,从他最不可能设防的方向杀了出来。五爷猛地回头,望向那片还在滚滚燃烧的山坡。火势丝毫未减,浓烟蔽日,热浪灼人。他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山上必有密道,或者山洞,或者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的藏身之所。尹志平压根不是据山死守,他是把整座山当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先用火将他的大军逼退、割裂,然后带着人从密道绕到山后,趁他阵脚大乱之际从侧翼杀出。这把火,既烧了山,也烧了他五爷的脑子。那些泥腿子在这里藏了不知多少年,每一道沟壑、每一条兽径、每一个能藏人的岩洞,他们都摸得透透的。而他五爷,带着八千人马,踏进了一片自己一无所知的战场。而最可怕的是——他的人马此刻已被大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在山下惊魂未定,一半在山上被烧得焦头烂额。两拨人隔着火海,谁也看不见谁,谁也顾不上谁。而恐慌这种东西,看不见的时候比看得见的时候传得更快。山下的人只看见火光冲天,只听见惨叫声此起彼伏,只看见溃兵从山道上滚下来,却不知道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强敌都更摧人心志。军心,已经散了。马蹄声已碾至阵前。尹志平一马当先,手中云裂枪如同一条乌黑的蛟龙,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道残影。一百六十斤的大铁枪借着战马的冲势,一枪刺出便贯穿两面重盾,连人带盾挑上半空,又重重砸入人群之中。百余精骑紧随其后,铁蹄踏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声与骨裂声混成一片。虞家的士兵本就乱作一团,前有山火阻路,后有铁骑碾阵,夹在中间便是活生生的靶子。那些被强征来的佃农最先崩溃,扔了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不许退!”五爷嘶声厉喝,横剑砍翻了几个逃兵,那张清癯儒雅的面孔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都给我听着——拿下尹志平者,不论死活,连升三级,授万户侯!拿下那白衣女子者,赏金万两!拿下那姓赵的宗亲者,赏银五万两!拿下那个蓝眼睛的异族女人者,赏银三万两!”重赏之下,确有悍不畏死的勇夫。虞家亲卫营残存的百余名死士,在赏格的刺激下竟重新聚拢,结成圆阵,将尹志平的骑兵冲锋硬生生挡了一挡。那些死士个个是虞家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栽培出来的精锐,一手持重盾,一手握短刀,盾面抵地,肩头抵盾,以血肉之躯硬扛骑兵的冲击。前排被撞飞,后排立刻补上,竟以人命填出了一道临时防线。那瘦高个统领左眼已被浓烟熏得红肿不堪,半边袖子烧成了灰烬,露出的胳膊上燎泡叠着血痕,却依旧悍勇异常。竟在溃潮中硬生生稳住了一小片阵地,将五爷护在身后:“五爷,快走!”五爷披头散发,半边衣袍沾满了泥泞与血污,嘶吼道:“我虞某人还不曾输!那姓尹的不过是仗着地利罢了,待重整旗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再去纠集余部,本座要与他再战三百回合!”“五爷——!”那瘦高个猛地转过身来,那张被烟熏得乌黑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近乎哀求的惶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五爷面前,“眼下士气溃尽,人自相践,哪里还有兵可纠、有阵可布?再不走,虞家这一支精粹便要全数葬送在这里了!末将求您了——走吧!”他猛地回过头,冲身旁那几个同样浑身浴血的亲卫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护五爷走!我断后,若追兵至,以身挡之!快——!”那几个亲卫被他眼中那股子拼死的决绝震得一激灵,旋即咬紧牙关,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嘶声怒骂的五爷,拖着便往山下狂奔。五爷挣扎着回头,口中犹在喊着什么“退便是辱”、“有何颜面见大长老”,然而他的吼声未落,一道湛蓝的身影便从斜刺里掠了过来。月兰朵雅胯下是一匹夺来的河西骏马,左手玄铁金刚鞭抡成一道乌光,右手长鞭横扫如蛟龙摆尾。她听见了那瘦高个的吼声,湛蓝的眸子里只有猎手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冷冽与专注。瘦高个只觉得一股劲风从头顶压下来,下意识地举刀格挡。那半截断刀在二十六斤重的玄铁金刚鞭面前,便如同一根稻草。鞭身砸断了断刀,砸穿了他高举的手臂,砸碎了他的颅顶。瘦高个的身体猛地一震,整张脸从额头到下颌被砸得凹陷下去,脑浆混着血水从碎裂的颅骨缝隙中迸射而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五爷的亲卫阵线应声而溃。月兰朵雅一鞭毙敌,看也不看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双腿一夹马腹,便朝溃兵最密集处冲杀过去。双鞭所过之处,如同两条黑色的蛟龙在人群中翻江倒海,挨着便死,擦着便亡。而就在瘦高个毙命的同一刹那,五爷的左翼又传来一阵惊恐至极的尖叫。凌飞燕策马从火光中跃出,月白锦袍已被硝烟熏得灰黑,可手中那柄七尺陌刀依旧亮如霜雪。她没有像月兰朵雅那般横冲直撞,而是带着一支骑兵小队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虞家残阵最薄弱的一处缝隙。陌刀在她掌中纵横捭阖,刀身过处,断肢与碎兵齐飞。她每进一步,虞家的阵脚便退一丈;她每挥一刀,便有数名死士捂着咽喉倒下。她已看见了五爷。那个披头散发、被几名亲卫架着胳膊拼命往山坡下拖的白衣中年男子。她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从侧翼斜插而入。亲卫们举起盾牌想要阻挡,被她的陌刀一刀一个劈得粉碎。刀锋切开盾面时发出的刺耳嘶鸣,混着盾后士兵颈骨断裂的脆响,在这片修罗场上格外清晰。五爷听见了身后的惨叫越来越近。他猛地推开架着自己的亲卫,回身拔剑——剑刚出鞘,一道雪亮的刀光已劈面而来。他仓促横剑格挡,刀剑相交,一股柔韧至极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将他手中的长剑震得脱手飞出。凌飞燕陌刀去势不减,斜斜削过五爷的左肩,从肩胛骨一路划至腰肋!:()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