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谢寒渊已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李青快步跟上,低声谨慎地解释:“主子,属下实在担忧……”
谢寒渊眼下心烦意乱,只冷声道:“多嘴。”
李青悄悄抬眼,忽见主子唇边那抹若隐若现的嫣红痕迹,瞳孔猛然一震。他跟着转过幽深的回廊,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您的……”
谢寒渊眸光倏然一凛,侧头看他,语气危险:“未听清我的话?”
直至将至府门,李青终于豁出去般,语速极快地道:“主子,您唇上……还留着少夫人的口脂。”
空气霎时一静,仿佛骤然凝结。
谢寒渊脚步顿住,面上看不出表情。他并未随身携带绢帕。
他默然片刻,终究是伸出手,接过了李青战战兢兢递来的干净帕子,力道有些重地擦拭了下唇角。随后将帕子掷回李青怀中,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外走去,只是周身气压更低了几分。
……
起初,孟颜以为他最迟黄昏便会归来。
可直至暮色四合,霞光渐次湮灭于天际,她独自一人用了晚膳,又移步至庭中,望着初升的新月发了一会儿呆,仍不见谢寒渊的身影。
庭中花香暗浮,夜色清凉,却愈发衬得心底空落落的。
待到亥时,才有下人匆匆前来传话,只说大人事务繁忙,少夫人怀有身孕,不必等他,早些安歇。
禾香为她卸下鬓间簪环时,铜镜中映出一张眉宇间难掩寂寥的容颜。禾香柔声劝慰:“少夫人,大人公务虽忙,但应该很快便会回的,您别太担忧。”
孟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这么久了……”
她轻声问,像是问禾香,也像是问自己:“他以往……也常如此吗?”
禾香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敬畏:“大人处事向来凌厉果决,从无疏漏,因此深得圣上倚重。”加之谢寒渊向来不耽于享乐,夙夜勤政,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夫人您未过门时,大人便鲜少归府歇息。”
铜镜模糊地映出孟颜脸上细微的担忧,可她心底,此刻竟泛不起半分妻子该有的欢欣与骄傲,反而涌起一股复杂心绪。
从前他是一直隐姓埋名住在孟府的。
她待字闺中时,孟颜只盼嫁人后,能求得衣食无忧,安然度日便可。
若谢寒渊终日忙碌,无暇相伴,眼下这般情形,倒恰合她当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所求,不是吗?
可为何……心口那点微疼,又隐隐约约地泛了起来?
……
此时的祁王府,气氛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沉闷得仿佛一块浸了水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殿内灯火通明,将华美的陈设映照得辉煌夺目。上好的龙涎香被过量地焚燃着,浓郁到发腻的甜香非但没能带来半点安宁,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殿内压抑的空气搅得更加粘稠,令人几欲作呕。
祁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宝座上,一张俊朗的面容因怒气而显得有些扭曲。他今日心情极差,此番传召谢寒渊,便是要拿他来泄愤。数位趋炎附势的朝臣分列两侧,他们垂首不语,眼含讥诮,默契地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充当着看客。
“谢寒渊,”祁钰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淬了毒的尖刺,“听说你曾在朝中很得意?连先帝都对你青莱有加。”
话落,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只白玉酒杯,猛地朝谢寒渊脚下掷去!
“啪”的一声脆响,玉杯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几滴残酒溅湿了谢寒渊的衣衫下摆,留下几点深色的污迹,如同耻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