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渡礼脚步顿住,侧眸看去。一辆黄包车不知何时停在街边,车上下来一位穿着浅碧色洋装裙的少女,柳眉杏眼,容貌清丽温婉,正是他那位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柳家大小姐,柳知薇。她手里还拎着个精巧的食盒,显然是从某处茶会或书局回来,脸上满是惊喜和一丝探究。“知薇。”傅渡礼颔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疏淡。柳知薇走上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地扫了眼他身后那幢声名在外的百花楼,唇边的笑意浅了些。“这么巧,我正要去书局给父亲取新订的书,路过这里……傅大哥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轻柔得体,但还是不自觉泄露了点不悦和疑虑。傅渡礼岂会听不出。他看着柳知薇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因歌声而起的细微涟漪,瞬间平息。“公务。”他言简意赅,语气听不出情绪。柳知薇显然不信,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柔声道:“原来如此,傅大哥辛苦,我正要回府,傅大哥可要一同?父亲前日还念叨,说有些新得的字画,想请傅大哥品鉴。”字画,品鉴,风雅。一切都符合傅柳两家的做派,符合他们这段婚约该有的样子。傅渡礼沉默了一瞬。楼里的喧哗似乎又隐隐传来,夹杂着某个油腻的嗓音在高喊“梨花姑娘”。“好。”他最终应道,声音清冷如常。柳知薇唇角绽开温婉的笑意,将食盒递给随行的丫鬟,示意车夫去唤马车。马车驶来,傅渡礼先扶柳知薇上车,自己随后坐入。车厢内弥漫着柳知薇身上淡淡的兰花香,雅致,规矩。傅渡礼靠着车壁,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地闪过那双媚得惊心动魄的狐狸眼。还有刚才那把勾魂摄魄的嗓子。不该想。他重新睁开眼,琉璃灰的眸子里已是一片冷寂的清明。“知薇,”他忽然开口。“嗯?”柳知薇侧眸看他。“我们的婚期,是不是该定下了?”柳知薇一怔,随即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垂下眼睫:“父亲前日与傅伯父商议,似乎是定在秋分前后。”“很好。”傅渡礼颔首,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再言语。柳知薇看着他的侧脸,心头那点疑虑,悄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羞赧与期盼。马车稳稳驶向那座象征着规矩与体统的深宅大院,将身后的靡靡之音与旖旎夜色,远远抛开。而百花楼内,白柚刚回到后台那间狭小的休息室,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就被敲响了。红姐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林奚晖的人来请,让你上去喝茶。”“现在?”“现在。”红姐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阿诚那小子堵在门口,说二爷发了话,今晚必须见到你。”“来者不善。”红姐眉宇间压着一层忧虑。“林奚晖这人心思莫测,他点名要见你,记着我说的,面纱绝不能摘,离他至少三步远,他说什么你都只笑,别接话,更别让他碰着你一根头发丝。”白柚站起身,鹅黄旗袍的裙摆随着动作漾开。“知道啦,我就当自己是只会喘气的花瓶,戳在那儿让他瞧两眼。”红姐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能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机灵点,快去吧。”……三楼听澜轩的门虚掩着。阿诚守在门外,见白柚过来,侧身推开门,低声道:“梨花姑娘,请。”林奚晖没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一张软榻上,只一件白衬衫,领口松散,露出漂亮的锁骨。猫眼在烟雾后微微眯着,像打量什么猎物,落在走进来的白柚身上。白柚在门口三步外站定,垂眸,福身:“林二爷。”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依旧娇软。林奚晖没立刻应声。他目光从她鹅黄色的旗袍,移到她松松绾起的发髻,最后定格在那层薄纱上。“近点。”他开口,嗓音带着点烟熏过的微哑,花瓣般的唇勾着漫不经心的弧度。白柚依言,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恰好隔着红姐叮嘱的三步距离。林奚晖猫眼里掠过一丝兴味,他掐灭烟,随手扔进水晶烟灰缸。“梨花……”“名儿起得挺纯,唱得倒够味儿。”“二爷过奖。”白柚声音轻轻柔柔,听不出情绪。“过奖?”林奚晖轻笑一声,忽然从软榻上起身。他个子很高,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优雅与压迫感,朝她走来。白柚垂着眼,能看见他锃亮的皮鞋尖停在自己面前一步之遥。他微微俯身,猫眼隔着那层朦胧薄纱,试图捕捉她眼底的神色。“招得半个江北有头有脸的老爷们,回去后抓心挠肝,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要是还算过奖,那这江北,怕是没谁能当得起一句夸奖了。”白柚狐狸眼倏然弯起,面纱下的唇角翘起一个灵动的弧度。她眸光直直迎上林奚晖那双漂亮又危险的猫眼,声音里带着点被逗笑的甜:“那二爷昨晚回去……也烙饼了吗?”林奚晖猫眼里那点散漫的笑意倏然冻结。“胆子不小。”阿诚在门口冷汗都下来了,下意识想往里进。林奚晖头也没回,只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白柚却像没察觉危险,眼波流转间依旧清澈灵动。“二爷谬赞了,我这人胆子小,听不得吓。”林奚晖盯着她面纱上那双漾着笑意的狐狸眼。胆子小?哪个胆子小的敢这么回他的话?他猫眼里兴味更浓,像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胆子小?”他慢悠悠地重复。“行,那胆子小的梨花姑娘……”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探向她颊侧的面纱边缘。“把面纱摘了,让我瞧瞧胆子小的姑娘,是不是也生得我见犹怜。”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薄纱。白柚却没有后退。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狐狸眼里漾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灵动。“可是红姐说了呀,这面纱,得后天才能摘呢。”林奚晖指尖停在离她面纱毫厘之处,猫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审视。“红姐?”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身体却微微前倾。“这百花楼里,什么时候轮到她给我立规矩了?”白柚迎着他探究的视线,眸光坦然又无辜:“红姐说,这是百花楼捧新人的规矩,头三天蒙面,吊足胃口,往后才能卖出好价钱。”“二爷您包了场,已经是破了例啦,要是连面纱也提前摘了,红姐那边,我不好交代呀。”她眼睫轻轻颤了颤,狐狸眼里流露出一点依赖又狡黠。“二爷您是做大生意的人,最讲规矩的,肯定不会让我一个小丫头为难,对吧?”林奚晖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一滞,随即却又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雅间里荡开,带着几分被忤逆的新奇,和一丝愉悦。胆子是真肥。非但没被吓住,反而四两拨千斤,搬出红姐和规矩来堵他的嘴。还顺道给他戴了顶“讲规矩”的高帽子。有意思。他重新直起身,猫眼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行,讲规矩。”“那就按百花楼的规矩来,后天。”他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却在下巴微扬,示意她可以离开的同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后天晚上,我再来。”“到时候,梨花姑娘可不能再拿规矩搪塞我了。”白柚垂眸浅笑。“那后日,就恭候二爷了。”她福身,转身离去。阿诚拉上门,回头偷觑林奚晖的脸色。却见自家二爷正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猫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阿诚。”“二爷?”“去查查这个梨花。”林奚晖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查她来百花楼之前,到底什么来路。”“是。”……第二天清晨。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贺云铮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目光却落在手边空荡荡的桌沿。往日这时辰,那个拎着食盒、脚步轻快的身影早该出现了。她本该笑吟吟地说“督军早呀”。空气里本该浮动着清甜又勾人的食物香气。可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单调的鸟鸣,和一份荀瑞刚送来的枯燥简报。荀瑞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督军今天的心情,似乎比窗外的阴云还要沉。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那种带着点雀跃的轻快,而是小心翼翼的细碎。门被推开一条缝。进来的是春梅。她换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衫裙,还特意在鬓边簪了朵新鲜的茉莉,脸上扑了薄薄的粉,尽力模仿着某种娇怯又讨好的神态。她手里捧着的,正是督军府大厨房统一制式的红木食盒。“督、督军……早膳。”春梅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努力想学白柚那娇软的调子,却只憋出几分僵硬的甜腻。贺云铮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军报上。“放那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快穿:她才不是什么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