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笃玉确认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尾巴彻底消失之后,才从一条暗巷里拐出来,随意拉住个正在卖馄饨的老汉,问清了去往主街的方向。老汉看她一身血污,脸上还蒙着块破布,以为是来打劫自己的呢,吓得差点把挑子都扔了,胡乱指了个方向就跑了。凌笃玉不再耽搁,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迈开步子跑了起来。(刚来都城时逛过主街)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和。可她不敢停,小叔叔曾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而最安全的地方,也可能因为自己的犹豫变成绝境。此时凌笃玉腮帮子绷得死紧,额上全是冷汗,顺着那张人皮面具往下淌,她却连擦一把的功夫都没有。不知跑了多久,巷子越来越宽,她终于看见那座熟悉的宅子了!守门值守小厮,听见脚步声传来,抬头便看见一个陌生人影直直地往门口冲来。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拦,手也按上腰间刀柄,声音发紧:“站住!什么人?”小厮上下打量了凌笃玉好几眼,总觉得眼前这女子的身形与眼神有些眼熟,但那张脸……“凌……凌小姐?”思索片刻,小厮试探着问道。凌笃玉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声音沙哑道:“是我!”小厮这才听出那熟悉的声音,脸色骤变,忙让开身子,冲着里面扬声喊道:“凌小姐回来了!快,快去通报楼主!”另一个小厮已经撒腿往里跑了。凌笃玉没再说话,她迈过门槛,脚步开始发飘。强撑最后一口气,沿着抄手游廊继续往里走,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折断,胸腔里的血腥味一阵阵地往上涌,凌笃玉死撑着才没倒下。院子里,书房的门正虚掩着。屋内,凌晖耀坐在书案后,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被粗铁链锁得结结实实的汉子……正是那个被启抓住的简一。此人骨头极硬,酷刑加身,愣是一个字没吐。灭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根沾血铁鞭,启则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的柱子上,脸色阴沉。“再问你一遍,黑袍人把人藏哪去了?!”灭厉声质问道。简一抬起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再问一百遍……也是……不知道。”见他仍是死鸭子嘴硬,灭抬手又要抽,门外脚步声和通报声同时响起。“楼主!凌小姐回来了!”闻言,凌晖耀眉头一皱,敏锐地察觉到报信小厮声音里的一丝不对劲。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只见凌笃玉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要倒下去。她的脸色……不对,她戴着面具,看不出脸色,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却让凌晖耀的心脏猛地一揪。“阿玉?”凌晖耀急忙冲了过去。看见小叔叔,凌笃玉嘴角努力扯了扯,想挤出一个笑容让他安心。可这笑容还没成型,膝盖就再也撑不住,身体开始往下滑。凌晖耀快速向前一把揽住凌笃玉的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入手只觉得她轻得吓人,身上还带着股浓重血腥气和尘土味。“阿玉!怎么回事?!”凌晖耀声音发颤,抱着凌笃玉就大步走向内室,脚步快得像在飞。灭和启也跟了过来,站在内室门口,脸上写满担忧。凌晖耀将凌笃玉轻轻放在榻上,然后他蹲在榻边,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沾满血迹,还多处破损的衣裙,想看看她哪里受伤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碰哪里,怕自己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伤口。半天,凌晖耀都没说得出一个字。凌笃玉躺在榻上,浑身又冷又疼,可心里却安定了。她看着小叔叔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便知道他担心坏了,于是尽量放轻语气道:“小叔叔……我不碍事。你看,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凌晖耀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凌笃玉脸上,这张脸虽然相似……但不是阿玉的脸!凌晖耀立即抬手用指尖触了触她的脸颊,果然,触感并不是活人皮肤的温软感,而是种微凉且有些细微纹路的触感。“黑袍人……给你贴了人皮面具?”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凌笃玉轻轻“嗯”了一声。凌晖耀不再说话,继续用指尖沿着面具边缘缓慢摸索着。很快便发现耳后发际线处有道接缝,他用指甲挑起一角,然后将那张假面从凌笃玉脸上揭了下来。面具下的脸更是触目惊心!青一块,紫一块,左颧骨高高肿起,右眼眶一圈淤紫,嘴角裂了道口子,血痂已经凝固,鼻梁上也有擦伤,整张脸肿得几乎都变了形,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模样?,!凌晖耀手中面具掉落在地,他张着嘴,瞪大双眼,瞳孔里映出凌笃玉那张跟猪头一样的脸庞,一时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凌晖耀自责不已,如果自己能早点找到她,如果自己能待在她身边不让她去冒险……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里炸开,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为什么阿玉跟着自己只会受苦?从古蜀城到凌霄楼,再从凌霄楼到都城,她吃的苦,受的罪,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因他而起?他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周全,可她却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回到他面前,还要笑着跟他说“不碍事”。良久,凌晖耀深吸一口气,才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句“为什么不听话”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斥责她?她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揪出凶手…他有什么资格?!“哎!”最终,凌晖耀只能无奈叹息。看着小叔叔这副样子,凌笃玉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她伸手拉住凌晖耀的手,用力握了握,随即脸上又露出个肿胀变形的笑容,解释道:“小叔叔,我真没事。”“都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这次我不仅看清了那个黑袍人的样貌,还成功逃出来了。”“结果总是好的,对不对?”凌笃玉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威武小将军!凌晖耀看着她那副惨兮兮还强撑着安慰自己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他没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茶端回来递到她手里。“先喝口水。”压下心中万般忧愁,凌晖耀声音渐渐恢复平稳。凌笃玉接过茶小口喝着,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总算把胸口那股血腥气给压下去了些。凌晖耀回到榻边坐下,看着她把茶喝完,这才开口,认真道:“阿玉,抓凶手是朝廷的事,你做的对不对,小叔叔不会说你。”“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凌笃玉抬眼看他。“下次做决定之前,想想你还有亲人在担心你。”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凌笃玉心上,“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凌笃玉鼻头一酸,眼眶有些发胀。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空了的茶杯,沉默半晌,才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小叔叔。以后……我会提前告诉你。”这话说得有些心虚。凌笃玉心里明白,下次若遇到同样的事,她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选择。但至少,她会让小叔叔知道,不会让他这么担心。凌晖耀听出了凌笃玉话里的保留,倒没戳穿,只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算是被她那点小心思逗得哭笑不得。“灭。”凌笃玉忽然转头,对着门口扬声喊道。灭立刻上前一步,垂手而立:“属下在,小小姐!”“辛苦你们了。”凌笃玉诚恳地说,然后看向凌晖耀,“小叔叔,麻烦你帮我找笔和纸来。”“我要把那个黑袍人的相貌画下来,他把我带出密室后又去了一个地方,我观察过周围环境,应该是皇家驿馆。”“还有……我怀疑他是这次参加五国相会的别国使臣,而且其身份不低。”听完这番话,凌晖耀立即眼神一凛,与灭对视一眼。住在皇家驿馆的别国使臣,这条线索…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启,去取纸笔来。”凌晖耀吩咐道。“是。”启应声而去,脚步如风。凌晖耀又看向灭,沉声道:“去把那贼人换间屋子关好,由你亲自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是!”灭也领命而去。:()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