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侍从进来,倒了茶水,袅袅的热烟向上,流转出光,让整个内庭都堂亮了少许。
这茶非常的香,卫照影年岁小,品不明白。
只觉得入口明明很苦,片刻后却全是回甘,像是在吃饴糖似的。
长辈间的谈话是平静的,也是沉和的。
男人端起茶盏,向后倚靠,许久他的目光才再度落到卫照影身上:“叫什么?”
她坐在卫老夫人的身边,迟疑片刻,抬头应道:“卫照影。”
卫照影的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甜甜的孩子腔,家中长辈都很爱逗她说话。
但男人的脸色顷刻就冷了下来。
他深黑的眼底,是未曾遮掩的厌烦。
那是此后许多年卫照影都没能忘记的目光。
“夫人,夫人!您被魇住了。”直到身边的侍女焦急地唤醒她,卫照影才意识到她刚刚是做了梦。
侍女紧张地给她擦拭脸庞,犹疑地问道:“夫人,要不等晚些时候回去,让府医再看看吧?”
卫照影的额前冷汗涔涔,思绪还沉浸在光怪陆离里。
突然从梦中挣脱,就像魂灵乍然回到躯壳。
卫照影低着头,接过茶盏,她喝了快半盏,吐息才渐渐平定下来。
“不用,”她阖着眼眸,“梦到以前的事罢了。”
卫照影的过去,在侯府里是不可言说的禁忌。
她这句话刚落下,侍女便噤声了。
卫照影昨夜睡得很迟,方才又做了那样的梦,这会儿缓过来才发觉是在马车上。
她挑起帘子的缝隙,烈风拂过面庞时,清醒感总算盖过昏沉。
记忆慢慢地往脑海中回溯。
今天是要去先祖的坟茔来着。
京兆是卫氏郡望,但卫氏最初的那位先祖,却是葬在了陇西。
初到陇西的时候,卫照影每逢清明,还会过去看望一二,后来她就再也没去过。
如果不是今次卫疏过来,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去那里。
昨夜雪已经停了,卫照影原以为今日会暖和些,但下了车后周遭的寒意却更深了。
十二月的隆冬,天地都陷于苍寂。
卫疏身边的人训练有素,向来严整,卫照影没想让他多等,可她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候着了。
他披着雪色的大氅,漫不经心地侧身西望。
灰败的天空之下,是肃穆的群山。
见到卫照影过来,卫疏轻声问道:“脸怎么红了?”
她的脸上正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卫照影低着眼,应道:“方才睡了片刻。”
他们对彼此不够熟悉,说过这句简单寒暄后,便没太多可言说的。
好在马车就停在祖茔前。
卫氏是尊崇了数年的名门望族,就是没迁过去的先代坟茔,也有守墓人仔细地照看着。
卫照影不常过来,那人却是认得她的,客客气气地唤道:“夫人。”
上回她来的时候,还是萧家少夫人,如今已经是宁侯夫人了。